银说完那番话之后的几天,金刻意和辰星家保持了距离。
不是因为他怕了那几条匿名信息,而是他需要想一想。银说的话、铂说的话、King留在书页空白处的那行铅笔字、三条来源不明的警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只差几块就完整的拼图。金看不清全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空缺的形状。
“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
银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警告的语气,眼睛里却是另一种东西。金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那种眼神——怕。不是怕金,是怕金出事。一个从来不对任何人服软的人,用疏远来表达保护,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所以金决定暂时听他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站在一个更远的角度来看清楚,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F班的日常并不会因为金的内心活动而暂停。
周三上午是两节连堂的数学。数学老师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讲课速度快,板书潦草得像加密电报,每讲完一道例题就会推一下眼镜环顾教室,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听懂了吗?算了当我没问”。F班的学生大多趴在桌上,只有前排的山田坐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台小型印刷机。
金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到正确的页码,但眼睛望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远远看去像一堆彩色的小点在地面上移动。他想起这个世界之外的那个凹凸大赛,想起秋,想起自己是怎么被一本书吞进来的。那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一个星期,在原来的世界大概只过了几秒钟,但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认识了格瑞、紫堂、小岛、山田,和辰星家的四个人产生了本不该产生的交集。
“金同学。”小岛用课本挡着脸,小声叫他。
金回过神:“嗯?”
“你今天第几次发呆了?数学老师看了你三眼你都没发现。班主任刚才在走廊上走过去,也往咱们教室里看了一眼,八成是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小岛耸耸肩,“可能是你进年级前五十的事要贴光荣榜?F班有人进光荣榜可是大新闻。”
“光荣榜有什么好贴的。”
“有啊,贴在校门口,和天榜地榜并列。”小岛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比不上天榜前十那些怪物——嘉德罗斯、格瑞、安迷修那些人——但好歹也是全年级前五十。你想想,F班的人出现在校门口的光荣榜上,这不得让A班那些人眼珠子掉一地?”
金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排的山田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光荣榜只贴年级前十。前五十只是通报,不贴照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过学生会的公告条例。第三章第四款第三条。”
小岛翻了个白眼:“山田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交朋友?”
“不需要。”
“我觉得你需要。”
“你们俩,”金忍不住笑了,“上辈子可能是兄妹。”
“别,”小岛一脸嫌弃,“我上辈子肯定是个公主,他上辈子是图书馆管理员。”
“管理员很好。”山田推了推眼镜。
“我没说不好!我只是不想当图书馆管理员的妹妹!”
金听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和一群不着调的朋友坐在教室里,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聊天、斗嘴、等下课铃。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他想不起来的场合?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应该是凹凸大赛之前的事。格瑞也在,紫堂也在,凯莉也在。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昨天。他忽然很想回去。但他不知道等所有剧情点走完之后,他是真的能回去,还是只是换了一个世界继续待着。
系统没有出声。它的沉默越来越像一种默认。
下午放学后,金去图书馆还书。
不是《时空与维度》。那本书他早就还了,而且决定再也不碰。他这次还的是一本无关紧要的历史参考书,借回来翻了翻发现用处不大,干脆早点还掉。
图书馆这个时间人很少。夕阳从高窗上斜斜地落进来,把书架之间照出一条一条金红色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才会出现的景象。管理员是个NPC学姐,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耳机看视频,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金把书放在归还台上,准备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书架最深处传来。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细碎的声响——像是指尖划过书脊,一本一本,缓慢而有节奏。
金本来已经转身了,但那个声音让他停下了。
图书馆里有人。不是管理员学姐,不是偶尔来自习的学生。那个人在最里面那排书架之间,那排标着“世家志·辰星卷”的书架。铂上次就是从那排书架后面走出来的。银在体育馆说的话忽然冒了上来——“离辰星家所有人远一点。”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然后他走了过去。不是朝出口走,是朝那排书架走。他知道这很不理智。但他来到这个世界,被困在这个故事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关注、试探、警告——他受够了被推着走。如果有人在暗中观察他,那他至少要看看那个人是谁。
他绕过最后一排书架。夕阳在这里被厚重的书架遮住了大半,光线暗淡而温暖。那排书架之间,站着一个人。不是King,不是铂,不是Gold,不是银。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学生。穿着圣学院的校服,身量和他差不多,背对着他,手指停在一本旧书的书脊上。
“你是谁?”金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普通,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让人印象深刻的特征。他的存在感薄弱到金觉得就算在走廊上面对面走过十次,自己也不会记住他。
“你就是金。”那个人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手里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递到金面前。是一本很薄的书,封面已经褪色,上面写着《K城世家异闻录·辰星卷》。
“这本书第六十三页,”那个人说,“有一段关于辰星家四兄弟的预言。和你有关系。你最好看看。”他把书塞到金手里,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金在他经过身边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旧书页的味道,混着一点灰,一点霉,像是常年待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等等。”
那个人没有停。他走向图书馆门口,背影融入夕阳光里。管理员学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视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辰星卷”三个字勉强可辨。他翻开第六十三页。那一页的页脚被人折过,上面只有一段话,被淡黄色的光晕笼罩着。
“辰星家四子,命定各守一方。然异世之客降临时,四星皆坠,归于一人。”
金把书合上。
四星皆坠,归于一人。他不确定这个“异世之客”是不是指自己,但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以外,还有第二个从书外面来的人吗?如果那段预言是真的,那辰星家四兄弟为什么会知道他是穿越者,就有了一个解释——不是因为他们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早就有人告诉过他们,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金把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图书馆。管理员学姐还在看视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但金走过柜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细节——她的耳机线没有插在终端上。线头垂在桌边,晃来晃去。她没有在听任何东西。但她也没有抬头。
金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了一半。中庭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他在树下站了片刻,把那本异闻录里的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朝F班宿舍的方向走去。经过教学楼拐角时,迎面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那个人走得很慢,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身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金只来得及看到一头张扬的发色和一双在夕阳光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哦。”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金也下意识跟着停下来。
那个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眼神不是审视,是判断——像是在评估一件还不错的猎物有没有让他出手的价值。
“你就是金?”这是今天第二个人用陈述句叫出他的名字。
“……是。”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嚣张,嘴角翘起的弧度里全是“原来如此”。
“我叫雷狮。”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用介绍的事实,“听说过你。”
“听说过我什么?”
“番茄汤。”雷狮的笑容扩大了,“还有格瑞。”
金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雷狮的用词——“番茄汤”。食堂泼汤事件在学院里传得人尽皆知,但大多数人提到这件事时会说“银少爷泼汤”或者“真假少爷冲突”。雷狮说的是“番茄汤”,好像那件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部分不是银,不是Gold,不是真假少爷,而是那碗汤本身——或者说,是被汤泼到的人。
“格瑞是我的发小。”金说。
“发小。”雷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格瑞那个冰块也会给人送外套,倒是挺稀罕的。”
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给我送外套?”
雷狮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从那杯咖啡的上方看着金。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玩味,又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辰星家那四个人眼里的试探和克制,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占有欲。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你跑不掉”。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金完全没想到的话。
“那个图书馆里的书,少看。有些书看多了,人会走不出去。”
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图书馆里发生了什么。那个递书的陌生人、那本异闻录——雷狮知道。或者至少,他知道有人在图书馆里看了不该看的书。
“你怎么——”
“明天午休,食堂东侧靠窗的位置。”雷狮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反驳,“坐那儿。别带格瑞。”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慢悠悠的,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一提。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校服外套的下摆被晚风吹起来,露出里面衬衫的一角。
金站在原处,看着他走远。然后终端在口袋里震了。第四条匿名信息。
“你刚才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个NPC——他不是学生。别信他说的话。”
金慢慢把终端按灭。不是学生。那他是谁?为什么一个不是学生的人会穿着校服出现在图书馆里?为什么他要给金看那本异闻录?为什么雷狮知道这件事?
问题太多了。而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人在这本书的世界里增加了一个不该存在的NPC。不是系统增加的,不是原书自带的。是某个人,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在这本书里写入了新的角色。那个人的笔迹和给他留纸条的人一模一样。那个NPC身上的旧书味不是巧合。他是被人写出来的。纸页、墨水、灰尘——那个人用这个世界的规则,造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金靠在银杏树的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头顶的叶片还在簌簌地落,中庭对面,图书馆的灯已经亮了。管理员学姐的身影映在窗户上,还在假装看视频。
“系统。”
【在。】
“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以外,有没有人能修改原书的文本?哪怕不是在原著上改,而是插入新的片段?”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金以为它死机了。
【宿主,我没有权限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权限?你是系统,你——”
【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的权限被限制了。有人在我绑定你之前,就已经在这本书的底层代码里加了锁。我查不到那个人是谁。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偷听,【那个NPC出现在图书馆不是偶然。他是被人安排在那里等你的。安排他的人,和金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金闭上眼。他以为自己是这本书里唯一的异类。原来不是。有另一个人,也来自书外的世界。那个人比他先到,比他更了解规则,在暗处看着他、试探他、给他留字条、安排NPC、通过匿名信息警告他。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出来见他?金睁开眼睛,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他脚下的银杏叶照得发亮。他想起了秋。秋失踪三年,在这个世界里的记录同样是失踪。那封信、那个便签上的符号,和King家预言日记上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秋,是不是也来过这本书?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与此同时,学生会的灯还亮着。但不是学生会。
是图书馆二楼。那个不属于任何一个社团、常年上锁的档案室。King坐在档案室的旧书堆中间,面前摊着那本他翻过无数遍的家族日记。他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今天有人往书里加了一个新角色。不是我们。不是铂。不是老爷子。”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那个人在暗处。他能碰文本。找到他。”
笔尖停顿。然后他又写了第三句。
“在他碰到金之前。”
他合上日记,抬头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学院中庭。银杏树下有一个很小的金点,正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King摘下眼镜,用拇指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里拿的不是眼镜,是一张随时会拉开的弓。
他不知道那个暗处的“另一个穿越者”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金的终端今天收到了第四条匿名信息。不是他发的。不是铂发的。不是老爷子发的。不是辰星家任何人发的。那个发信息的人,手里也有一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