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汤事件之后,金在F班出了名。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家世,而是因为“那个被番茄汤砸中的倒霉蛋”这个标签实在太有辨识度了。走在走廊上会有人多看他一眼,食堂阿姨给他打饭时会多舀一勺红烧肉,连隔壁班不认识的学生都会在路过F班门口时探头往里瞄一眼。
“就是他,被银少爷泼了一身汤那个。”
“不是说泼的是Gold少爷吗?”
“反正最后砸中的是他。好惨。”
金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小岛坐在旁边,一边嚼泡泡糖一边说风凉话:“金同学,你现在是我们F班知名度最高的人了。天榜地榜没上榜,校园八卦榜倒是稳居第一。”
“这种第一我不想要。”金闷闷地说。
“不过说真的,”小岛把泡泡吹破了,声音压低了半拍,“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银少爷那个人——我以前听A班的人说过,他想做什么事从来不会失手。全校都知道他针对Gold,泼汤这种事他肯定准备了很久,怎么会偏那么远?”
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偏了。银被地上的玩偶服道具绊了一下。但那道具是谁放在那里的、为什么刚好在那个位置、是不是真的只是巧合——这些问题系统统统没有回答,只是反复提醒他偏移度又上升了。
0.1%。3%。接下来还会是多少?
金不太愿意往下想。
“不过也好。”小岛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至少这件事让全校都看到——Gold少爷是第一个跑过来递手帕的人。原来真少爷不只有一张冷脸,他也是会紧张、会愧疚、会笨手笨脚帮不上忙的。”
“银少爷也是,”她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看到他那张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原来他也会慌。”
金侧头看着小岛,这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女生在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光芒。
“他们以前不会这样的。”小岛说,“你来了以后,好像很多事都在变。”
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田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变量分析:泼汤事件中,金的站位与事发地点的直线距离为四点七米。理论上,以银的手劲和角度偏差计算,汤水飞溅范围不可能超过两米。结论是——那个道具出现在那里,不是意外。”
“山田同学,”金诚恳地说,“你能不能偶尔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山田推了推眼镜,反光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天下午,紫堂幻来F班找了金两次。第一次是送章鱼烧——就是他在食堂没来得及递给金的那盒,已经被重新加热过,咬开还在冒热气。第二次是来送课堂笔记,说是今天的生物课内容很重要,怕金在F班没认真听。
“紫堂,你不用这么紧张的。”金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番茄汤又不是你泼的。”
“但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紫堂幻站在F班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躲躲闪闪,“当时我就站在旁边。我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帮上忙。我——”
“你帮了。”金说,“你帮我占了座。要不是你叫我坐角落那桌,我应该会坐在那个窗口前面的位置。”
虽然那样的话,番茄汤还是会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但金决定不说出这个后半句。
紫堂幻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金同学你真好”,然后红着脸跑了。跑到走廊拐角时差点撞到人。
“对不起对不起——啊,格瑞同学?!”
格瑞站在拐角处,视线越过紫堂幻的肩头,落在F班门口的金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
“你的衬衫,”格瑞朝金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他,“食堂洗不干净。这件你先穿。”
金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守望科技的定制款校服,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标志。他抬起头:“那你呢?”
“我有备用的。”格瑞说完转身就走了,没给金留下道谢的时间。
金抱着那件外套,站在F班门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金同学,”小岛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绿光,“格瑞平时也对你这么好吗?”
“他是发小。”金强调。
“发小给你送外套,”小岛掰着指头数,“紫堂给你送章鱼烧和笔记,Gold给你递手帕。对了,银少爷有没有给你什么?”
金想了想:“他好像想说对不起,但没说出口。”
“那就是没给。扣分。”小岛掏出一个小本子,装模作样地写了几笔,“银少爷目前排名垫底。”
“你在记什么?”
“《金的被宠指数周榜》,”小岛理直气壮,“我打算长期追踪。别担心,不会外传的。”
金觉得有必要换个话题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金去图书馆还书。那本《时空与维度》他翻了好几遍,有用的内容不多,大多是理论假设,没有任何实操指导。他把书塞回书架的最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本书对你有什么帮助吗?”
金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转过身,看见铂站在书架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封面朝着自己胸口的方向,看不见书名。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铂身上,他的皮肤在光线里显得近乎透明。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袖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图书馆里的灰尘。
“铂学长。”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没什么帮助,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时空与维度》的人,通常心里都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铂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茶杯口升腾的热气,散得太快,一不留神就消失在空气里,“或者一个想见到的人。”
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你猜错了”,但他不擅长说谎。
“铂学长呢?在看什么书?”
铂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的书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书架上。封面朝上。
《K城世家谱系图·辰星卷》。
“家族历史。”铂说,语气轻描淡写,“枯燥得很。”
金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他想起系统描述过的原书剧情——辰星集团,四个兄弟,真少爷被认回,假少爷被驱逐。铂在原书中的定位是什么?系统没有详细说明,只说过他体弱,存在感不强,不影响主线。
但金看着眼前这个人,总觉得“存在感不强”这个评价好像不太准确。
铂把书收回去,换了个话题:“上次你在体育馆被泼汤的事,我听说了。我替银向你道歉。”
“铂学长为什么替银道歉?”
“我是他哥哥。”铂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哥哥替弟弟道歉,天经地义。”
金想说“他不是真少爷吗?那你是他哥哥还是不是”——但这个问题太冒昧,他咽回去了。
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但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有空来学生会办公室喝茶。King的茶不错。”
“学生会?”
“我是副会长。”铂朝金微微颔首,转身朝图书馆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拐角处时停了一下。
“金同学。”
“嗯?”
“那本《时空与维度》你看的是第七页到第十三页。那几页讲的是平行世界之间的通道理论。核心论点是——”铂侧过头,逆着光的脸上,那个笑容忽然变了一种温度,“通道需要有人守门。守门的人不会轻易放任何人离开。”
他顿了顿。
“辰星家的书,不止一本。”
铂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金站在原地,掌心有点凉。
他不知道铂为什么知道他看了哪几页。那本书他每次看完都放回原处,没有折角,没有任何标记。除非有人在他还书之后——把书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过他碰过的每一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旧书页的灰尘。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系统:【宿主,检测到心率异常。需要提醒——铂在原书中的定位是“温和无害的次子”。但刚才的对话偏离了这个定位。我再查一下。】
“查什么?”
系统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原书的设定好像在变化。有些内容我读取不到了。】
金深吸一口气,把《时空与维度》重新抽出来,翻开第七页。在“平行世界通道”那一段的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极轻,像是担心被谁发现,又像是刻意留给人找的。
“你也在找一个回不来的人。”
金的手指僵在书页边缘。
他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不是铂。铂刚才那句话是第二次暗示。这行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比铂的更锋利,转折处更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金把书合上,塞回书架最底层。
他没有擦掉那行字。
那天晚上,金在宿舍里坐到很晚。窗外在下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窗。
他把格瑞给的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袖口那个银色标志在熄灯后还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颗很远的星星。
紫堂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今天生物课那一页,空白处画着一只小章鱼,旁边写着“章鱼烧很好吃下次再给你带”。画得很丑,丑得让金忍不住笑了一下。
Gold的手帕洗干净了晾在衣架上,白手帕上绣着一个极小的“G”。金在洗的时候很小心,没有把那个字母搓掉。
银没有给他任何东西。但银在食堂里说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语气里有一点他从没在银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道歉。不熟练的、别扭的、说出口就后悔的,但是道歉。
还有铂。
铂知道他看了哪几页。
铂说,辰星家的书,不止一本。
还有那行铅笔字。那个锋利的笔迹。那个人。
系统小声说:【宿主,你的心率又上去了。】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金看着天花板,雨声在窗外时紧时疏。
“你说,原书里的F班路人金——他真的只是一个路人吗?”
系统没有回答。
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他只是一个需要走完剧情的路人。完成任务就能回家。这才是他该想的事。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剧情点,不是系统,不是回家的路。
而是那行铅笔字。
你也在找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确实在找。
找秋。
秋失踪三年。这个世界里,登格鲁科技的记录显示秋也是失踪状态。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杳无音讯。他穿进这本书之后一直在想——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这本书选择他,并不是随机的?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金推开宿舍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树叶被洗得发亮。楼下有早起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很日常,很平静。
金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系统——是他书桌角落里一个他从来没有碰过的设备,这个世界原主留下的智能终端。屏幕亮起来,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下次不会是汤。”
金盯着屏幕。
系统急急弹出提示:【宿主!这是一条来自书中人物的自发信息!不在任何剧情线内!请务必重视!这个人——是谁?我检测不到发送者的身份!】
金慢慢把终端放回桌面。
窗外有人在唱歌。跑调的校歌,应该是早起练合唱的某个社团。阳光照进宿舍,照在那条信息上。
金看了一遍那行字。
离辰星家的人远一点。
下次不会是汤。
他想起山田的计算:汤水飞溅范围不可能超过两米,道具出现在那个位置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金把终端屏幕按灭,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地响,盖过了系统在他脑海里反复发出的警告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
然后他笑了一下。
“有人开始怕我了。”
系统:【宿主你的脑回路是不是不太对?!你现在应该害怕才对!你应该躲得远远的!你应该——】
“那个道具能精准地出现在银的脚下,”金吐掉漱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说明放道具的人很了解银的行动习惯。也很了解食堂的地形。”
系统愣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金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在这个世界里,想要改变剧情的不止我一个。”
系统沉默了很久。
【……这个推论在原书剧情中没有任何对应逻辑。宿主,你在无端揣测。】
金推开宿舍门。走廊里没有别人,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金发的边缘染成一层极淡的白色。
“也许不是无端。”
他朝教学楼走去。身后,格瑞那件外套安静地叠在枕头旁边,袖口内侧的银色标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和他枕头下面压着的那封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姐姐的笔迹,隔着三年的时空,沉默地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