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泼汤事件发生在金入校的第四天。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熬过三天的F班日常。
一、
F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隔壁是杂物间，对面是厕所。金第一次找到教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钟——门牌上的“F”字歪了一半，像是被人踹过一脚之后没扶正。
“习惯就好。”
金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书从身边走过，语气波澜不惊。
“你是？”
“山田。”男生推了推眼镜，“F班成绩第一。”
“那你为什么在F班？”
山田看了他一眼，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因为我不想走。”
说完就进教室了。
金站在原地，总觉得这个回答值得深思，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小岛比他早到，已经趴在桌上吃包子了。看到金进来，她举起油乎乎的手挥了挥：“金同学早！你今天被分到值日了，和山田一起擦窗户。”
“他怎么知道？”金看向山田的方向，后者已经翻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山田什么都知道。”小岛咽下包子，“他连A班那些人的课表都背得下来。不是因为喜欢A班，纯粹是喜欢背东西。变态吧？但他人挺好的。”
金接过小岛递来的抹布，心想F班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
擦窗户的时候，山田开口了。不是闲聊，是那种“我恰好知道、你可能需要”的语气。
“辰星集团的两位少爷，今天没有来学校。”
金的手顿了一下。系统没有发来任何提示，说明剧情点还远。
“请假了？”
“Gold身体不适，银请假陪同。”山田推了推眼镜，“公告栏写的。但A班的说法是——银把Gold锁在了宿舍里。”
“……什么？”
“只是传闻。”山田把抹布在水桶里拧干，“但这种传闻在A班每天都有。真假少爷针锋相对，全学院都知道。”
金沉默了一会儿。书里写了——银会在最开始的一周里，用尽各种办法让Gold难堪。从锁门开始，到言语嘲讽，到食堂泼汤，再到认亲晚宴上的羞辱，一步一步升级。最后栽赃作弊，彻底撕破脸。
而他只需要旁观。
“你对真假少爷很感兴趣？”山田问。
“算是吧。”
山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F班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个——没有人会追问你不想说的事。
二、
午休的时候，金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
“金！这边！”
紫堂幻在角落那桌朝他招手，旁边坐着格瑞。格瑞面前摆着一杯牛奶，看到金过来，把那杯牛奶推到了金面前。
“给我的？”
“你以前喜欢喝这个。”格瑞说完，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金确实喜欢。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心想发小就是好，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金同学，你在F班还习惯吗？”紫堂幻问。
“挺好的，大家都很……自由。”金想了想措辞。
“那就好。”紫堂幻松了口气的样子，“F班虽然排名靠后，但同学都很友善。我之前还担心——”
“你担心什么？”格瑞突然开口。
紫堂幻僵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
金看看格瑞，又看看紫堂幻，感觉这俩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对话发生过。
“金。”
格瑞放下筷子，看着他。
“最近，有人找你麻烦吗？”
金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格瑞沉默片刻。
“如果有，告诉我。”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金也没有追问。格瑞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谁——他问了，就说明他注意到了什么。但金目前确实没遇到任何麻烦，除了那个一直催他走剧情的系统。
系统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剧情点②即将触发。时间：明天午休。地点：食堂。请宿主确保在旁观范围内。】
金差点被牛奶呛到。
“怎么了？”紫堂幻紧张地拍他的背。
“没事，”金咳了两声，“吃饭呛到了。”
格瑞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金面前的餐盘往金的方向又推了推。
三、
下午的课是历史。F班的班主任兼任课老师，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翻书，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喝茶。
“你们F班啊——”
全班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其实也没那么差。”班主任喝了口茶，“期中考试，我们班有位同学考进了年级前五十。金同学，起立。”
金愣了一下，在全班的注视中站起来。
“你的历史成绩不错，地理也是。”班主任翻着成绩单，“以F班的标准来说，相当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老师。”
金坐下的时候，小岛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什么？”
“开个玩笑嘛！”小岛嘿嘿笑，“不过你真厉害，F班好久没有人进过前五十了。上次山田考了年级第三，但那是因为他把整本教材背下来了。”
前排的山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没背整本，只背了考试范围内的部分。”
“那有什么区别？！”小岛拍桌子。
金听着他们斗嘴，笑了一下。F班的氛围确实好——没有排名焦虑，没有世家攀比，大家都很普通，但很真实。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收拾教案准备走，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午休食堂有活动，A班负责的什么——校园祭预热。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
金的笑容僵在脸上。
A班。食堂。明天午休。
系统：【剧情点②已确认。目标人物：Gold、银。请宿主确保在旁观范围内，注意保持距离，避免干扰剧情。】
“金同学，你怎么了？”小岛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事。”金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明天中午的食堂，可能会很热闹。”
“热闹好啊！”小岛眼睛亮了，“我最爱看热闹了。一起去？”
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好。”
反正他只需要旁观。
只要站远一点，看着剧情发生，确保不出意外就行。
能出什么意外呢？
四、
那天晚上，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系统在他脑海里安静得像不存在。他盯着天花板，回想这三天发生的事。格瑞和紫堂幻对他一如既往，F班的同学很友善，Gold和银他远远见过几次——两个人都没给过他半个眼神。
一切都很正常。
他只是个路人。
只要明天站在角落里，看着银泼Gold一身汤水，这个剧情点就算完成了。然后继续等下一个剧情点，等最后一个剧情走完，就可以回家了。
很简单。
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K城的夜空很安静。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星光稀稀落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看书。一本旧书，封面泛黄，边角磨损。那人翻开书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然后那个人抬头，看向梦里的金。
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浅色的，像是月光落在镜片上。
“你来了。”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欢迎，不是敌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在说——
我等你很久了。
金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窗外还是那片安静的天空。他的心跳有点快，额头有一层薄汗。
只是梦。
金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声音在空荡的宿舍里格外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刘海滑下来，滴在洗手池边缘。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金关掉水龙头，回到床上。
系统忽然开口：【宿主，检测到心率异常。是否需要——】
“不需要。”
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还有剧情点要走。让我睡觉。”
系统安静了。
窗外的月亮完全隐入了云层。
而在另一栋楼的某个房间里，King摘下了眼镜。他揉了揉鼻梁，把手中的书合上。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真假少爷》。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金的照片。金的成绩单。金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七本关于平行时空理论的书籍，一个月之内。
他的指尖在借阅记录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熄了灯。
黑暗里，他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和他在体育馆二楼办公室里那声笑一模一样。
五、
第二天。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得地板闪闪发光。金跟着人流往食堂走，小岛在他旁边叽叽喳喳。
“听说今天A班摆了好多摊位！还有现场表演！紫堂同学会不会上台？他看起来很害羞但是弹钢琴超厉害——”
金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他在找Gold和银。
按照系统提供的剧情，银会在食堂的第三个取餐窗口前与Gold发生争执，然后失手将一碗番茄浓汤泼在Gold身上。周围会有很多人看到，Gold会沉默地承受，银会冷笑转身离开。
这个剧情点有三个关键要素：时间（午休第一波取餐高峰）、地点（第三个取餐窗口前）、当事人（Gold和银两人）。
金只需要站在足够近的位置，确保这三个要素都发生就行。
“金同学，你在找什么？”小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金收回视线，“去吃饭吧。”
食堂今天格外拥挤。A班的校园祭预热活动占了一半的区域，搭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摊位。有人在做甜品，有人在发传单，有人穿着玩偶服走来走去。
金一眼就看到了Gold。
他在第三个取餐窗口前排队。一个人，周围没有银。
“奇怪。”金小声嘀咕。
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Gold已就位。目标人物银尚未出现。】
“那怎么办？”
【等待。剧情时间范围内，银必然会到场。】
金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在排队买饮料。小岛已经跑去看A班的表演了，临走前说了句“帮你带一份章鱼烧”。
Gold在前面安静地排队。他今天的校服穿得比上次整齐，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手里拿着一张饭卡，反复翻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金看到银了。
银从食堂正门走进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这位假少爷的气场和Gold完全不同，所到之处都有人低头、偷看、窃窃私语。
银的目标很明确。他在往第三个窗口走。
系统：【剧情点②即将触发。请宿主保持旁观。注意——不要站在两个目标之间的直线上。】
金往侧边挪了一步。他确定自己离得够远，不在银的路线范围内，不在汤水的飞溅范围内。
他只是个路人。站在这儿。看着。
银走到了Gold身后。
Gold没有回头，但他攥紧了手里的饭卡。
银开口了。
“真少爷也要排队？我以为辰星家的血脉有优先权呢。”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嘈杂声在这一刻诡异地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Gold转过身，对上银的目光。
“我只是来吃饭的。”
“吃饭。”银重复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那就好好吃。”
他伸手。
金看得很清楚——银的动作比正常取餐动作快了不止一拍。他端汤盘的手势不是端，是扣。他准备了不止一天，从站位到角度到力度，他一定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番茄浓汤离盘的那一刻，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
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方向不对。
银的动作——他在泼出去的前一秒，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明显的绊倒，只是脚尖碰了一下旁边地上的玩偶服道具，角度微微偏移。
偏移得不多。
但足够了。
那碗本来该泼在Gold身上的汤，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Gold的肩膀，越过前排两个学生的头顶，越过排队区，越过饮料摊位——
——准确无误地泼在了金身上。
整个食堂安静了。
汤水从金的头发上往下淌，滴到肩膀上，浸透了白色衬衫的前襟。番茄味浓郁得让人想打喷嚏。
金慢慢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红色印迹，从领口蔓延到衣摆，像一幅画砸了的泼墨山水。
“……为什么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坐在他身后那桌的山田都不由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这个概率……我得算算。”
站在前排的紫堂幻僵在原地，手里端着一盒章鱼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旁的格瑞已经站起来了。
但比格瑞更先到达的，是另外一个人。
Gold跑过来了。金从未见过那张高冷面瘫的脸上出现如此清晰的表情——那是愧疚。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的愧疚。他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动作停在空中，不知道擦哪里好。
“对不起。”Gold的声音发紧，“对不起，这碗汤本来是——”
银站在原处，手里还握着已经空了的汤盘。
他的表情很复杂。嘲讽不见了，冷笑收起来了，只剩下一种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别扭的、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表露过的——无措。
“我不是故意的。”
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八度。
金拿着格瑞递来的第二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番茄汤，心想这剧情，好像和系统说的不太一样。
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提示音。
【剧情偏移度：3%。宿主，我提醒过你。站位。你刚才站的位置——算了。算了。】
系统沉默了。
食堂的某个角落里，一双浅色的眼睛透过镜片静静注视着这一切。那个人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看。然后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表情。
备忘录上写的是：
“两次。体育馆。食堂。他在哪里，事件就在哪里发生。”
“不是巧合。”
“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未发送。未署名。
King放下手机，重新戴上眼镜。远处的人群中，金正在用格瑞递来的第三块手帕擦衬衫领口。金黄的发梢沾着番茄汤，在食堂的日光灯下，红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刺眼。
King的目光在金发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从侧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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