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2）

# 此后很多年，我年年都回老屋

不管工作多忙、路途多远，我都会准时回来

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搬一张掉了漆的小板凳坐在村口，带着满满一袋子橘子糖，安静坐着，看日出日落，看人来人往，像当年的她一样，固执地守着这条放学路

村口的墙根还是老样子，冬天晒得到太阳，夏天有树遮阴

我坐着坐着，总恍惚觉得下一秒，就会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竹篮走来，篮子里装着给我的糖

可风一吹，只有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婆的记忆越来越差，到后来连日常起居都糊涂，唯独听见“囡囡”两个字，眼睛依旧会微微亮一下

我常常坐在她身边剥糖喂她，轻声告诉她：“外婆，我就是囡囡，我回来了。”

她总会呆呆看我很久，似懂非懂地点头，下一秒又会轻声问我：“那我的囡囡什么时候放学？”

我永远只能温柔回答：“快了，马上就回来了。”

我用数年的归乡，弥补当年的缺席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亏欠，一辈子都补不完。我给她买了最软的衣服、最甜的点心，可她还是习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也还是只爱吃橘子糖

我给她请了护工，可她总在护工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去村口，坐在小板凳上等我，等得手脚冰凉也不肯回去

有一次我赶回来，看见她缩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颗皱巴巴的糖，脸冻得通红，却还在望着路的尽头

我跑过去抱住她，她却像受惊的孩子一样往后躲，直到看见我手里的橘子糖，才慢慢安静下来，小声说：“囡囡爱吃这个，我要等她回来。”

那一刻，我抱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膀，眼泪砸在她的白发上，她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哭鼻子的我一样

外婆走在一个安静的秋天，桂花开得满院飘香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掌心紧紧攥着一颗融化过半的橘子糖，好像在临走之前还想着把糖给“囡囡”

我整理遗物时，在她枕头最深处，翻出一沓厚厚的信纸。

纸页泛黄，字迹歪斜颤抖，是她糊涂之后，断断续续写下的。

每一页，都是写给我的

“囡囡，天冷了，记得加衣。”

“囡囡，外婆给你留了糖。”

“囡囡，外婆好想你。”

“囡囡，外婆给你做了红烧肉”

“囡囡，外婆今天又去村口等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最后一页，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

“囡囡，外婆等不动了，你要平安喜乐。”

那一刻，我蹲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崩溃大哭，看着那一页页信纸，我的心如刀绞

她等了我一辈子，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清醒等到糊涂，我却屡次嫌弃她烦，屡次厌烦她的那句“囡囡，我想你了”

她用尽余生等一场我的归期，我却用年少的忙碌，错过了她最需要我的时间

后来每一年秋天，桂花照常开放

我还是会买很多橘子糖，放在老屋的石桌上，还是会搬着小板凳坐在村口，像她当年那样，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风一吹，桂花香漫过来，我好像又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喊我：“囡囡，慢点跑，外婆在呢。”

我停下了脚步，攥紧了口袋里的橘子糖，可外婆再也不会笑着走过来，喊我一声“囡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