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在无数个深夜惊醒,梦里都是2010年那个血色的午后,雅雅躺在教室冰冷的地板上,嘴里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而我站在人群里,像个最冷漠的路人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雅雅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们从记事起就黏在一起,她比我野,也比我敢闹,总是上蹿下跳地闯祸,每次把院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都是我拉着她的衣角,替她鞠躬道歉,哄着院长消气。她总拍着我的肩膀笑我胆小鬼,却会在晚上偷偷把省下来的饼干塞给我,说:“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的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说悄悄话,她说等长大了,要带着我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去看海,去吃永远吃不完的糖。我信了,把她的话当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约定
变故是从她十岁那年开始的
新来的班主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第一次见雅雅,眼神里就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雅雅还是老样子,上课说话、偷偷画画、给前排同学扎小辫子,班主任每次点名批评她,语气里的刻薄像针一样扎人
我拉着雅雅的袖子,让她收敛一点,别再惹老师生气,她却歪着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失望:“你怎么跟他们一样,也怕了?”
我那时候不懂,我只是觉得,听话一点,就能少受点罪。可我没想到,“听话”的代价,是雅雅被推向更深的深渊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雅雅身上总带着伤。手腕上青紫的掐痕,胳膊上被教鞭打出来的红印,她却从来不说,每次我问起,都笑着说自己不小心摔的。直到有一次,我半夜起床上厕所,路过她的床铺,听见她在被子里压抑地哭,我掀开被子,看见她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痕,像一道道丑陋的蜈蚣
我抱着她哭,说要拉着她去找院长告状,她却攥住我的手,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别去,别给院长添麻烦,他已经够累了。”
十岁的雅雅,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不再调皮捣蛋,上课乖乖坐着,不再说话,也不再笑,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草。可班主任对她的刁难,从来没有停过
有一次课间,我路过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尖酸刻薄的辱骂。那些肮脏、恶心的词语,从我曾经最喜欢的语文老师嘴里说出来,砸在雅雅身上。
我站在门外,听着雅雅压抑的哭声,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我怪她,怪她不听话,怪她惹老师生气,怪她让我也跟着被老师冷眼相看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疏远她
我不再跟她一起吃饭,不再跟她一起回宿舍,她找我说话,我也假装没听见,转身就走。她好几次站在教室门口等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以前一样,可我每次都绕开她,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的身影越来越孤单,在一群孩子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我以为,只要我离她远一点,就能躲开那些恶意。可我错了,恶意像潮水一样,很快就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一年又一年过去,我们升到了初中,依旧是同班同学。她十五岁,我也十五岁。老师的霸凌变成了同学之间的欺凌,她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他们故意把她的课本扔在地上,用脚踩;在她的水杯里吐口水;放学路上把她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骂她“没人要的野孩子”
而我,成了最冷漠的旁观者
我看着她被人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着血,却只能趴在地上喘气
我看着她的头发被人扯着,脸上带着巴掌印,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看着身边的同学议论她,说她活该,我甚至还跟着附和了几句,只为了融入他们,只为了不被孤立
有一次,她被几个女生堵在厕所里,打得浑身是伤,我就在不远处,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却脚步一顿,转身跑了
我不敢回头,我怕看见她眼里的失望,更怕自己也被拖进这泥潭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找过我。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走,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花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直到那个血色的午后
那是一节语文课,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讲课,雅雅坐在靠窗的位置,突然猛地咳了起来,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课桌上,红得刺眼
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却没力气,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的校服,也染红了我眼前的世界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班主任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喊人,几个平时欺负她的女生却趴在桌上笑,指着地上满嘴是血的雅雅,说:“装什么装,死了才好呢,省得碍眼。”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看着地上的雅雅,她的眼睛还睁着,看向我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茫然,像在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所有人,都是凶手
班主任的打骂,同学的欺凌,我的冷漠和附和,像一把把刀,一刀刀把她凌迟至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杀死雅雅的凶手
警察来了,带走了她的尸体,也带走了我们所有人。可最后,这件事却被草草定性为“意外”,没有作案动机,没有直接证据,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对她做过的事,更没有人愿意为她的死负责
事情很快就被封存了,就像雅雅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院长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她的日记。日记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温柔。她写,“今天阿离没有跟我说话,是不是我又惹她生气了?”“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好害怕,我好想找阿离,可她不在。”“如果我死了,阿离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难过?”
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她出事的前一天,她写:“我好像撑不下去了,阿离,对不起,不能陪你去看海了。”
我抱着那本日记,在她的空床上哭到崩溃。我想起小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要护着我;想起她把省下来的饼干塞给我;想起她在被老师打骂后,怕我担心,还笑着跟我说没事;想起她最后一次喊我的名字,我却转身跑开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胆小、最懦弱、最该死的人
后来,孤儿院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师也换了,再也没有人提起雅雅的名字,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只有我,困在2010年的那个午后,再也走不出来
我长大了,离开了孤儿院,去了很多地方,看了海,吃了很多糖,可我再也找不到那个陪我一起长大的雅雅了。我常常在梦里看见她,她还是十五岁的样子,浑身是伤,站在人群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我终于知道了遗憾与离别的深意。原来最痛的离别,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却因为自己的懦弱,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还推了她一把
雅雅,对不起
雅雅,我好想你
雅雅,下辈子,换我来护着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