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外婆总说“囡囡,你慢点跑,外婆快追不上你了”
我总爱跑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她喘着气笑,调皮地吐舌头,外婆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弯成了月牙
后来我长大了,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我以为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她,可那天梦里,我转身后,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路,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我急得大喊:“外婆!”
直到惊醒,胸口还在发闷。手机亮着,凌晨三点五十。天花板的白灯光冷得刺眼,梦里她的声音还在耳边,我突然慌了——我该回去看看她了
之后再也没睡着。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四年前毕业那天,我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外婆给我缝的书包:“以后要常回家看外婆”
可这四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外婆打了十几通电话,每次开头都是怯生生的一句:“囡囡,我想你了”
我总说“忙”,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后来干脆直接挂断。慢慢地,她再也没打来。我摸着手机壳,脑子里全是她的脸,笑着的、皱着眉的、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咬咬牙,心里想:这次,我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六点的天还没亮透,我开着车往外婆的村子赶。路越走越偏,城市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路边的树也越来越熟悉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村口的老人们坐在墙根下聊天。我跟她们问好,有人认出我,说:“这是老李家的外孙女吧?好久没回来了。”
我笑着应着,心里又酸又软,脚步也轻快起来
外婆家的路还是那么坑坑洼洼,我把车停在村口,提着行李箱往院子走。木门还是旧的,漆掉了大半,我轻轻敲了敲:“叩叩叩。”
“是谁啊?”屋里传来外婆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带着点沙哑。
门开了,外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陌生的茫然
我愣了一下,笑着开口:“外婆,我回来看你了,你不开心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皱着眉,慢慢摇了摇头:“姑娘,你是谁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急得声音都发颤:“外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囡囡啊!”
她往后退了一步,摆着手,语气里带着点固执的警惕:“你不是囡囡。囡囡去上学了,她在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的。你不要来骗我!”
冬天的风很冷,风吹散我的头发
邻居奶奶听见动静,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叹了口气:“囡囡,你外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记性就越来越差了
总说要等你放学,每天都坐在门口等,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我听着邻居说外婆摔跤了,我居然毫不知情,回想这几年,外婆已经一年没有给我打电话了,我才知道我对外婆的忽略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蹲下来,看着外婆的眼睛,尽量放柔声音:“外婆,我是囡囡,我放学回来了”
她不信,她看着我湿润的眼眶,不忍心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我的手里
我摊开手掌,是一颗包装纸皱巴巴的橘子糖,外婆温柔开口“姑娘不哭,吃个橘子糖吧?我家囡囡哭的时候吃个橘子糖就好了”
我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糖,泪水滴在糖纸上,外婆帮我把包装撕开,她把橘子糖喂到我的嘴里“姑娘别哭了”
她突然敲了一下脑门“哎呦,我得去村口等囡囡放学了”她说完,回院里拿着小板凳就出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提着小板凳,一步一步往村口挪。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鼓鼓的,她的背比我记忆里更驼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却还是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走
邻居奶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囡囡,你外婆摔了之后,就总这样。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要去村口等,说要接你放学。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我看着她坐在村口的墙根下,把小板凳擦了又擦,然后坐下来,望着路的尽头,眼神里全是期盼。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那十几通被我挂断的电话,想起她那句“囡囡,我想你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想念,是她在跟我告别,而我却亲手把她推开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发疼,却还是习惯性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姑娘,你也在等放学吗?我家囡囡也快回来了,她最爱吃橘子糖,等她回来,我就给她一颗。”
我从包里拿出她昨天塞给我的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外婆,吃糖吗?”
她笑着接过去,含在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甜,和囡囡小时候吃的一样甜”
那天下午,我陪着她坐在村口,听她一遍遍地讲我小时候的事
她讲得很认真,连我三岁时摔了一跤哭鼻子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却认不出,那个她念叨了无数次的囡囡,就坐在她身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收拾小板凳:“糟了,囡囡要放学了,我得赶紧回去给她做饭。”
我跟着她往回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我以为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她,却没想到,她的时间早就开始倒计时了
我在外面的世界里跑了太久,跑过了山和海,却把她丢在了原地,丢在了那个永远等我放学的村口
我走的那天,她又塞给我一把橘子糖,反复叮嘱我:“要是见到我家囡囡,一定要告诉她,外婆等她回家吃饭”
我鼻子一酸,还是接过橘子糖,我把糖放进包里,转身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再也等不到她喊我“囡囡”的那天了,也再也回不到那个,她还能笑着等我放学的夏天了
车子渐行渐远,我从后视镜看到外婆转身孤零零的回到院子里,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开出村子的一段路,我就停下车,一个人走车里哭了很久
后来我再也没梦到过她追不上我的场景,只记得她塞给我的橘子糖,和那句永远留在了记忆里的“囡囡,慢点跑”。
我终于停下了奔跑,可那个愿意等我的人,却再也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