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二天,你们从超市出来,路过街角一家小店。门面不大,夹在奶茶店和早餐铺中间,招牌上写着“陶艺DIY·石膏彩绘”。你放慢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几个画好的石膏娃娃——一只粉色的兔子、一只蓝色的鲸鱼、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史迪奇,颜料涂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看起来莫名可爱。
沈星回注意到你的视线,停下来。
“想画?”
你犹豫了一下。
“想。但我觉得我画出来可能不太好看。”
“没关系。”他已经推门了。
店里不大,四张桌子,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白色的石膏胚。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围裙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她看到你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画笔,笑了一下。
“第一次来吗?随便坐,墙上的石膏随便挑。”
你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太多了——兔子、猫、狗、独角兽、小王子、宇航员、胖乎乎的企鹅、歪着脑袋的柴犬。你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一个,又放下。沈星回站在你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拿起一只抱着月亮的兔子,问他这个好不好,他说好。你又拿起一只戴着花环的小鹿,问他这个好不好,他说好。你又拿起一只睡在云朵上的猫,问他这个好不好,他说好。
你说“你怎么都说好”。
他说“因为你拿的都好”。
老板在旁边笑了一下,他耳朵红了。你最后还是选了第一只——抱着月亮的兔子。你问沈星回选什么,他看了一眼架子,拿了一个宇航员。
“宇航员?”你说。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
你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宇航员可以离星星近一点。他喜欢星星。你没有问,你不想什么答案都问出来,有些答案要自己猜。
你们面对面坐下来。桌子上摆着颜料盘、画笔、一杯水、一块旧毛巾。你掰开颜料盒,看着那排五颜六色的膏体,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先涂哪里?”你问沈星回。
“底座。”
“为什么?”
“先涂底座不容易弄脏其他地方。”
你觉得很有道理。
你也开始涂底座,你选了一个浅灰色,他选了一个深灰色,你们都不说话了。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画笔蘸水的声音、颜料和水混合的声音、老板在另一张桌子上偶尔翻动画纸的声音。空调开得很低,吹得你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你没有觉得冷,大概是因为外面是夏天,大概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他。
你涂完了底座,开始涂兔子的身体。你选的是淡粉色,掺了很多白的那种,像樱花落在雪地上。你涂得很慢,怕涂到外面去。沈星回涂得更慢,你看了他一眼,他在给宇航员的头盔涂白色。很仔细,连边角都用最小的画笔一点一点描。
“沈星回。”
“怎么了?”
“你做事一直都这么认真吗?”
“看事情。”他顿了顿。
“画石膏算认真的事情吗?”
“算吧。”
“那就算。”
你笑了一下,继续涂你的兔子。你给兔子穿了一件粉色的裙子,裙摆上点了白色的小圆点,像星星。你给它画了一对长长的耳朵,耳朵尖涂了一点浅紫色。你给它画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眼睛下面是两团浅浅的腮红,鼻子是心形的,粉色的。你退远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觉得有点丑——眼睛不对称,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腮红涂得太重了,像被打了两拳;鼻子歪了一点点,往左边偏。但你已经尽力了。你问沈星回画得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你的兔子,沉默了片刻。
“好看。”
“哪里好看?”
“眼睛。”你说你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
他说“这样显得它有表情”
“什么表情?”
“疑惑。”
“兔子疑惑什么?”
“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好看。”你深吸一口气。
“沈星回,你是不是在哄我?”
“知道就好。”他低下头继续涂他的宇航员。
涂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你给兔子画胡子——兔子不需要胡子,但你想给它画——你换了一支最细的画笔,蘸了黑色颜料,手一抖,在兔子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从鼻梁一直拉到嘴角,像一道伤疤。你愣住了。
你拿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兔子脸上那道黑线,脑子空白了几秒。你努力了快两个小时,底座涂了,裙子涂了,耳朵涂了,眼睛涂了,腮红涂了,歪歪的心形鼻子涂了。然后一道黑线,全毁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沈星回看了你一眼,放下手里的画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你这边蹲下来,把那个被你捏在手里的石膏娃娃拿过去看了看那道黑线。
“这是胡子?”
“不是。我画歪了。”
他拿起桌上最细的那支画笔,蘸了白色颜料,在那道黑线上面轻轻画了几笔。你凑过去看——他在黑线上面画了一朵小花。花很小,花瓣只有五片,花心是一个白色的圆点。黑色的颜料变成了花的枝干。
“好了。”他把兔子放回你面前。兔子脸上那朵小花,花瓣涂得很仔细,每一片都圆润饱满。枝干微微弯曲,像被风吹过。你的鼻头酸了一下。不是因为喜欢那朵花,是因为他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碰到了你的膝盖,温热的。
“谢谢。”
“有奖励吗?”
“别做梦了。”
他听完,站起来,走回对面坐下,继续涂他的宇航员。你低头看着兔子脸上那朵小花,看了很久。然后你拿起画笔,在兔子另一边的脸上画了一朵同样的花。对称了。
你给宇航员的头盔上画了一颗星星。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很小,藏在耳麦旁边,不仔细看看不到。沈星回涂完最后一块颜色,把宇航员转过来给你看。他的宇航员是白色的,头盔是透明的,面罩上映着星星。你问他面罩上的星星是怎么画的,他说不是画的,是反射的天花板上的灯。
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一盏圆形的吸顶灯,外面有一圈金属装饰,上面有几个小孔,光从小孔里漏出来,确实像星星。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在自己的兔子底座上画了一颗星星。
金色的,和宇航员头盔上那对。
老板把你们的石膏娃娃放进纸盒里,每个盒子里垫了一层碎纸条。你抱着你的兔子,他拎着他的宇航员。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忽然叫住你们。
“等一下,送你们一个。”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石膏胚,是一只猫,只有巴掌大小。
“情侣款,下次来画。”
你接过那只小猫,说了谢谢。走出店门,阳光很晒,你眯了一下眼,沈星回已经把伞撑开了。黑色的长柄伞,他把伞偏到你那边。
回家路上你们没有怎么说话。你抱着纸盒,他撑着伞,偶尔你们的肩膀碰一下。你偷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纸盒,宇航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面罩上的星星还在。
“沈星回。”
“怎么了?想给我奖励了?”
你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你回去会把宇航员放在哪里?”
“书桌上。”
“为什么?”
“抬头就能看到。”
你没有问他抬头就能看到星星吗,还是抬头就能看到那枚你画在他头盔上的金色星星。你选择不问,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美了。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宇航员被他放在显示器旁边。面罩对着他的方向,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偶尔抬一下眼皮就能看到。
你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你的兔子放在他书桌的另一边,和宇航员面对面。你们都没有说话。台灯的光落在那两个石膏娃娃上,一只粉色的兔子,一个白色的宇航员。兔子脸上有两朵小花,宇航员头盔上有一颗金色的星星。
“它们好像在聊天。”你说。
“聊什么?”他问。
你想了想,“兔子问宇航员,‘你从哪里来’。宇航员说,‘从星星那里来’。兔子问,‘星星那里远吗’。宇航员说,‘远。但值得’。”
沈星回看着你。浅蓝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亮。
“然后呢?”
“然后兔子说,‘那你下次去星星那里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宇航员说,‘好’。”
你看着他,他看着你。台灯的光落在你们之间,像一条细细的银河。
“沈星回。”
“嗯。”
“你下次去看星星那里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他站起来,伸手把你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你耳廓上停了一下。
“不用下次。”他说,“现在就可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楼顶亮着一盏红色的航空灯,一明一暗,像一颗不会掉下来的星星。你的兔子和他宇航员面对面坐着,宇航员面罩上的星星映着台灯的光,像真的在发光。
宇航员叫“星星”,兔子叫“月亮”。
月亮在等星星回来,星星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