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不走?去夜市。”
沈星回正靠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抬起眼皮看你。浅蓝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浅,像一杯被晒温的柠檬水。
“现在?”
“嗯,八点半,正好。”
他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站起来。
他走到玄关换鞋,你跟在后面,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你踩着他的拖鞋走过去拿自己的帆布鞋,他抬头看了你一眼,“你踩我鞋了。”
“哦,没注意。”
你穿好鞋站起来,他已经把钥匙拿在手上了。
他拉开门让你先出去,然后跟上,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你们并排走在去夜市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里,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夜市离你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一刻钟。还没到,你已经闻到味道了——烤串的烟火气,铁板鱿鱼的酱香味,还有远远飘来的、甜丝丝的棉花糖的味道。
你的步子快了一些,他跟上来了。
夜市不大,但东西不少。从头走到尾也就二百米,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烤串的、卖炸串的、卖铁板鱿鱼的、卖炒酸奶的、卖气球的、卖多肉植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空气里全是油脂和孜然混合的香气,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你走到一个套圈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地上铺着一块防水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小玩意——陶瓷存钱罐、塑料小汽车、劣质香水、毛绒玩偶。最远的那一排架子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耳朵很长,抱着一根胡萝卜,脸长得有点呆。你拉着沈星回的袖子,他看了一眼那只兔子。
“想要?”
“不是。我就是觉得它长得好笑,你看它的脸。”你指了指那只兔子的表情。
沈星回看了两秒。
“它可能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被放在最远的那一排。”
你被他一本正经的胡扯逗笑了。
他已经开始掏钱了。
十块钱八个圈,他付了钱,老板递过来一捆细竹圈。他把圈递给你,“你扔。”
“你呢?”
“我帮你看着。”
你站在白线后面,瞄准那只兔子,扔了第一个圈——歪了,落在左边一个陶瓷猪的旁边。你调整角度,扔第二个——又歪了,套中了一个塑料小汽车。
老板把小汽车捡起来递给你,“姑娘,这个是你的了。”
你接过来看着手里那辆荧光粉色的小汽车,觉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你扔第三个圈。没中。第四个圈。没中。第五个圈,套中了最前面那排的一颗泡泡糖。老板又递过来一颗泡泡糖,草莓味的。你手里多了一辆荧光粉小汽车、一颗草莓味泡泡糖,外加零中,那只兔子还稳稳当当地蹲在最远的那排架子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呆。
你转头看着沈星回,他没有说话,从你手里把剩下的三个圈拿过去。
他站在白线后面,姿势很放松。
第一个圈——扔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低缓的弧线,落在兔子旁边的架子上,弹了一下,没中。你的心跟着弹了一下。
第二个圈——他看起来几乎没有瞄准,随手一扔。圈落在兔子的耳朵上,晃了晃,稳稳地套住了。
老板把那只会思考的兔子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塞进你怀里。兔子很大,你抱了个满怀,毛茸茸的,耳朵戳到你下巴。
“给你。”他说。
“你不是说帮我看着吗?”
“本来是想帮你看着,但看不下去了。”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你莫名的想打他。
你抱着那只兔子,他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圈,他随手一扔,套中了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橘色的猫钥匙扣。老板把钥匙扣递给他,他把钥匙扣塞进裤子口袋里。
你抱着兔子走在他旁边,兔子太大了,你走路的时候耳朵一晃一晃的。他走在你左边,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你看了一眼,他走过去买了一个,蓝色的,递到你面前。
“拿着。”
“我抱着兔子,没手拿了。”
他看了你一眼,把棉花糖的棍子插在兔子耳朵之间。兔子耳朵夹住了棉花糖,像长了一个蓝色的角。你低头看着兔子头顶那朵云,笑了。他的嘴角也弯了。
你们在一个烤串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圆脸大叔,围着一条被油渍染成深色的围裙,手里的扇子扇得炭火明灭。架子上摆着羊肉串、鸡翅、烤肠、玉米、香菇,排列得整整齐齐。
“吃什么?”你问沈星回。
“你点。”
“你吃什么我点什么?”
“嗯。”
你点了羊肉串、鸡翅、烤玉米、香菇,想了想,又加了两个鸡翅。老板在铁架子上翻着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嗤”的一声,冒出一小撮白烟。你站在旁边看,沈星回站在你身后,兔子夹在你们中间,它的耳朵戳到他胸口了,他没有躲。
“你以前来过这个夜市吗?”你问。
“来过。”
“和谁?”
“自己。”
你想了一下沈星回一个人逛夜市的样子。夹在人群里,不挤不抢,走得不快不慢。也许会在哪个摊子前停下来看一眼,接着一转眼手里捧着一大堆吃的。
你问他逛夜市还会干什么。
他想了想,“看灯。”
你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欢看灯,还是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出门。你没有再问,因为肉串好了。老板把烤好的串递过来,你接住,锡纸包着,烫得你手指一缩。沈星回从你手里把烤串拿过去,拎着上面那截没被烤热的竹签,晾了一下再递给你。你咬了一口羊肉,烫的,在嘴里倒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好吃吗?”他问。
“嗯。你尝尝。”
你把手里的羊肉串递过去,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然后他把钥匙扣从口袋里拿出来,橘色的猫挂在他裤腰带上,圆圆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沈星回,你为什么会选那个钥匙扣?”
“因为它看起来像你。”
“哪里像?”
他想了想。“脸蛋圆圆的。”
“你才脸蛋圆圆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就被打了。
你们继续往前走。你抱着兔子,兔子头顶插着棉花糖。沈星回走在你左边,腰带上挂着一只橘色的猫。
你路过一个卖气球的小摊。氢气球,飘在一根绳子上,各种各样的形状和颜色——小黄鸭、海绵宝宝、小猪佩奇,还有一些你叫不出名字的卡通形象。
你停了一下,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想要?”他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
“没有。我就是看看。”
他走到摊子前面,选了一个银色的星星气球,五角形的,在夜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把绳子系在兔子耳朵上。
你现在抱着兔子,兔子顶着棉花糖,棉花糖旁边飘着一颗银色的星星。
你觉得自己看起来大概很像个移动的气球售卖点。但你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
他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跟上他。
“沈星回。”
“嗯。”
“你为什么选星星?”
“因为你喜欢看星星。”
你看着他。路灯把他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发亮,他的侧脸很好看。他不知道你最喜欢看的不是星星,是他看星星时的侧脸。你没有告诉他,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太像偶像剧台词了,而且你知道他的耳朵会红,到时候你还要装作没看到。
你们从夜市的另一头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兔子玩偶,一颗蓝色棉花糖,一个橘色钥匙扣,一颗银色星星气球。兔子在你怀里,棉花糖插在兔子耳朵之间,气球系在兔子耳朵上。钥匙扣挂在他腰带上。
你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
“它看起来比刚才更呆了。”
“它吃棉花糖了。”
“兔子不吃棉花糖。”
“这只吃。”
你深吸一口气。“沈星回,你以后有了小孩,会不会跟小孩说‘天冷了多穿点,星星会感冒’?”
他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会有小孩。”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我是男的,我不会生。”
你愣了一下。
“……有道理。”
“嗯,但这不是常识吗?”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右手,左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你把右手从兔子的腋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左手。他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扣住。你们牵着手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路灯不太亮,隔很远才有一盏。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更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兔子夹在你们中间,耳朵戳着他的手臂。
银色的星星气球在你们头顶轻轻飘着。晚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