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周四下午到的。
你从菜鸟驿站把它抱回来的时候,沈星回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看到你怀里那个巨大的纸箱,放下书走过来。
“买的什么?”
“拼图。”
“多大?”你把纸箱转过来给他看。
一千片。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你把纸箱拆开,里面的拼图片哗啦啦倒出来,铺了半个茶几。
图案是你选的,梵高的《星月夜》。
深蓝色的天空,旋转的星云,明亮的月亮,底下是安静的小镇。你选这幅图的时候想的是沈星回喜欢星星,拼好了可以挂在客厅。你没有告诉他,有些话不用提前说。
“来帮我拼。”你在地毯上坐下来,把拼图片按照颜色粗略分了一下。
深蓝色的堆在一起,亮黄色的堆在一起,深绿色的堆在一起。沈星回在你对面坐下,拿起一片看了看,放到一边,又拿起一片看了看,放到另一边。
“你以前拼过拼图吗?”你问。
“刚搬来的时候拼过一次。”
“多少片的?”
“五百。”
“拼的什么图?”
“地图。”
“世界地图?”
“小区地图。”
你手里的拼图片差点掉地上。
“你拼小区地图干嘛?”
“刚搬来的时候,不认路。”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你分不清他是真的拼过小区地图还是只是在逗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说真话的时候像在骗人,骗人的时候像在说真话。
你低下头继续分片,把边角挑出来,先把边框拼好。
边框拼好了。星月夜的边框有大半是深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太好分。沈星回比你快,他手里那些边角片像长了眼睛,拿起来看一眼就知道放哪。你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看形状”。
你问他形状怎么看,他拿起一片,指着上面的凸起和凹陷,“这边有两个凸起的,只能插在有两个凹槽的位置”。
你低头看你手里的片,又看他手里的片,觉得他在说什么你听不懂的外语。
“你就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他想了想。“这个片,长这样,放那里。”
“……你还是别解释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拿起一片试图放进边框的某个位置,发现放不进去。又试了另一个位置,还是放不进去。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这片可能不是边框的。你把它放到一边,拿起另一片。
沈星回从你手边把那片拿过去看了一眼,“这是边框的”。
“放哪?”他把那片放到边框右上角的位置,严丝合缝。
“你怎么知道放那?”
“看颜色。这里的蓝色比其他地方深。”
你看了看他放的那片,又看了看旁边的颜色。确实深了一点,但你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你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拼。
拼到一半的时候,你们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中间那块星云的图案,拼不进去了。你手里拿着几片亮黄色和亮白色的碎片,在拼图中间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旁边比划了半天,哪片都对不上。沈星回把他那边的几片递过来,你试了试,也对不上。
你把拼图上已经拼好的部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了——边框右下角那一块,颜色和旁边的天空对不上。
你用手指着那一片,“这个是不是放错了?”
沈星回凑过来看。
“嗯。放错了。”
“那怎么办?”
“拆。”
你看着那已经拼好的几百片,心在滴血。你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拼到腰酸背痛。现在要拆掉重拼,因为沈星回一开始把一片颜色看错了。你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他看着你,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心虚,很淡,但你知道他心虚了,因为他的睫毛开始快速眨动,每次心虚他都这样。
“沈星回。”
“嗯。”
“那片是你放的。”
“……”
“你放的时候还跟我说,‘这里的蓝色比其他地方深’。”
“……”
“深了整整一个色号。”
他的耳朵红了。
“我看错了。”
“你还会看错?”
他沉默了片刻。
“人都会犯错。”你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沈星回,那个看一眼就知道拼图片该放哪的人,那个颜色深浅分得比色卡还准的人,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把那片拿起来看了看,“所以这片到底应该放哪?”
他伸手指了指拼图中间那片还没拼到的位置,“那里。”
“那片是什么?”
“星云。”
你把那片放在星云的位置上,颜色确实对上了。你又看了看右下角那个被拆出来的洞,现在那里空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纸板。你叹了口气,开始拆。
拆比拼快。你用手指轻轻一挑,一片就起来了。沈星回坐在对面也在拆,动作比你轻,拆下来的片按颜色重新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你看着他把拆下来的片叠成一摞,每摞大小一致,边缘对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连拆拼图都拆得这么整齐。”
他把那摞片往旁边挪了挪。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东西放整齐。”你想说你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什么东西放不整齐。
他心疼拼图。
不对,心疼那些已经拼好又要拆掉的几百片。你的手指在那片被他放错的边框上停了一下。
“沈星回,你以后还随便判断颜色吗?”他没有说话。
你又问了一遍,他说了一句你差点没听清的话。
“……不随便了。”耳朵红透了。
你忍着笑把那片放到旁边的分类堆里。够了。你不想把他逗得太狠,这个人脸皮薄,你再逗下去他能把整副拼图收起来说不拼了,然后半夜自己偷偷拼完,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已经拼好了挂在墙上。
拆完以后,你们重新开始。边框重新拼。右下角那片被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星云深处。
你们一人负责一半,他的速度还是比你快。你拼了十片,他已经拼了二十片。你拼了二十片,他已经拼了四十片。你不再看他了,怕把自己气死。
“沈星回。”
“嗯。”
“你以前真的只拼过五百片的小区地图?”
“嗯。”
“那你为什么拼这么快?”他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拼。”
你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拼图上,没有看你。他的耳朵不动声色地红了。
你们拼到深夜。茶几上散落着几百片拼图,台灯的光把那些颜色照得很亮。深蓝、浅蓝、亮黄、月白、墨绿,星月夜的色彩在你们手里一点一点复原。你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掉。
沈星回看到了,“去睡吧。”
“还有这么多……”
“明天再拼。”
“万一明天忘了怎么拼?”
“不会忘。我记着。”
你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他在说真话的时候眼睛会亮一点。你现在实在分不清了。你选择相信他。
“那我先去睡了。”
“嗯。”
你站起来,腿有点麻。你揉了揉膝盖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星回还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片亮黄色的拼图,正在找它的位置。台灯的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把整个人照得很柔和。
“沈星回。”
“嗯。”
“你也早点睡。”
“拼完这幅就睡。”
你看了他一眼。那幅拼图还有好几百片没拼,你算了算,以他的速度,拼完大概需要……你不管了。你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你推开房门,茶几上拼图还在那里,只剩下最后几片没放上去。沈星回不在,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你走到茶几前面,那片被他放错的边框已经回到了星云深处。旁边的村庄拼好了,教堂的尖顶指向天空,月亮旁边的星星也拼好了。你把最后几片放上去,最后一片落进空槽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你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拼完了?”
他端着一碗面,围裙还没解。
“嗯。最后几片我放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把面放在茶几上。“吃面。”
你低头看那碗面,放了荷包蛋和青菜,还有一个你认不出来的配菜。你夹起来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
“香菇。”
“你切的?”
“嗯。”
“什么形状?”
“星星。”
你看着筷子上那颗五角形的香菇,沉默了。
“沈星回,你为什么要把香菇切成星星?”
“因为拼图上有星星。”
你深吸一口气。“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他想了想,“两点。”
“然后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
“你不困吗?”
“困。”
“那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副完整的拼图,星月夜在晨光中安静地发着光。深蓝色的天空,旋转的星云,明亮的月亮,底下是安静的小镇。还有他切的那碗星星形状的香菇。
“想早点拼完。”他说,“然后挂起来。”
你没有说话,低头吃面。香菇是星星形状的,面汤咸了一点——他大概又凭感觉放盐了。你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沈星回坐在对面,也在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们之间的拼图上。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星回。”
“嗯。”
“那副小区地图,你还留着吗?”
他沉默了片刻。
“留着。”
“在哪?”
“书桌抽屉里。”
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那副拼图从茶几上端起来。他帮你扶着边角,你们一起把它挂在了客厅的墙上。深蓝色的天空,旋转的星云,明亮的月亮,底下是安静的小镇。
沈星回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你看了看,“哪里歪了?”
他伸手指了指右上角,“往左两毫米”。你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好一会儿,完全看不出哪里歪了。
“沈星回,你是用眼睛量的吗?”
“嗯。”
“你的眼睛是尺子吗?”
他想了想,“可能是。”
你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把拼图往左挪了一点点。
“好了吗?”
“可以了。”
你退后一步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看。
“沈星回。”
“怎么了?”
“这幅拼图,是你拼过的第几幅?”
他想了想,“第二幅。”
“第一幅是小区地图。”
“是的。”
“第三幅打算拼什么?”
“你挑。你挑什么我就拼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们并排站着的影子上。墙上那幅星月夜亮了一个晚上,白天也亮着,光好像不会褪色。你不知道多年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这个早晨。星月夜挂在你公寓的墙上。
他骗你说小区地图拼了五百片,其实你后来翻他抽屉看到了,只有三百片。
“沈星回!你给我过来!”你冲我房间里大喊。
“怎么……”他询问的声音在看到拼图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你不是说你拼的这个拼图有五百片吗?”你双手抱胸,“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星回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是想让你觉得我靠谱一点,毕竟一千这个数字还是有待考验的。”
你有点无语的看着他,最终决定把这个拼图也一起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