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
钢厂的空气里,那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似乎也被风吹得稀薄了一些。
顾飞的小店,成了我第二个家,或者说,第一个。
放学后的时间,我几乎全都泡在这里。
那盏顾飞给我买的新台灯,光线明亮得像一个小太阳,照着我面前摊开的卷子。
顾飞多数时候就靠在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过期的摄影杂志,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顾淼会坐在我脚边的小板凳上,用新买的油画棒,在画纸上涂抹出大片大片明亮的色块。
我们三个人,构成一种安静而稳定的三角形,把小店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填得安稳而温暖。
我喜欢这种安稳。
那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
不是那种常见的、薄薄的信纸,而是一个厚实的大号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学校徽和校名。
那名字,我只在最顶尖的升学目标里见过。
信是寄到学校的,收件人是我,班主任又特地让同学给我送到了这里。
蒋丞“给你的。”
顾飞把它从一堆报纸里翻出来,递给我,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接过来,感觉那信封有点沉。
我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信纸,而是一本制作精美的册子。
铜版纸,全彩印刷,泛着一层高级的光泽。
是那所大学的招生宣传册。
封面是恢宏的图书馆,在金色夕阳下,像一座知识的殿堂。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
绿草如茵的操场,一排排穿着学士服、把帽子抛向天空的毕业生。
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面摆着我只在书上见过的精密仪器。
还有各种社团活动,辩论赛,音乐节,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叫做“意气风发”的东西。
那是一个和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闪闪发光的世界。
它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我看得有些出神。
蒋丞“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顾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温热地洒在我的脖颈。
顾飞“哟,X大啊,厉害了学霸。”
顾飞“这是看上你了,提前给你抛橄榄枝了?”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但我听得出那份真心实意的骄傲。
蒋丞“想得美,就是普通的宣传册。”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因为他的靠近,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继续往后翻。
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页介绍学校近年来在各项竞赛中取得的成就。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里,有一个很小的版块。
标题是“全省中学生物理竞赛获奖者风采展示”。
版块里,有三张照片。
居中的那一张,是一个穿着不合身旧校服的少年。
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证书,表情因为紧张和不适应,显得有些僵硬。
但他看着镜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那是我。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一等奖获得者:蒋丞(钢厂附属中学)”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蒋丞”那两个字。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剧烈的、混合着狂喜和不真实感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我。
这是我。
我在这里。
我被看见了。
被这个破败的、被遗忘的钢厂之外的,那个更大、更光明的世界,看见了。
这不是李保国口中“读书没用”的废纸,不是养父母那边轻飘飘一句“哦”,不是我自己压在枕头下的沾沾自喜。
这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一个正式的、隆重的、印在纸上的回响。
它在告诉我,我曾经付出的那些努力,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都是有意义的。
它在肯定我。
肯定我曾经是,现在也依然是,那个可以站在领奖台上的,骄傲的少年。
蒋丞“操。”
我听到顾飞在我身后,极轻地,爆了一句粗口。
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我能感觉到,搭在我肩膀上的那个下巴,微微收紧了。
他比我更早看到了那张照片。
我缓缓地,抬起头。
我想从他脸上,看到和我一样的狂喜。
我想和他分享这份迟来的、巨大的荣耀。
蒋丞“你看……”
我刚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确实有光。
有为我高兴的、明亮的笑意。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我,嘴角上扬,弧度比平时更大。
顾飞“牛逼啊,丞哥。”
顾飞“都上大学宣传册了,这是要全国闻名了?”
但,在那片明亮的笑意深处。
在我看得见的,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东西。
那不是失落,也不是嫉妒。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冬日黄昏时,最后一点阳光从天边消失后,迅速笼罩大地的,那种空旷的、无声的寂寥。
我的心,被那丝寂寥,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很清晰。
我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淡了下来。
顾飞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又像是在告别。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手,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顾飞“……拍得还行。”
顾飞“比我拍得差一点。”
我没有接话。
空气中那股热烈的、沸腾的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冷却了下来。
变得安静。
甚至有些沉重。
我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本精美的宣传册上。
那上面的一切,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明亮的教室,广阔的操场,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那里,是我用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地方。
可我的目光,越过那些光芒,看到了这本册子之外的东西。
看到了顾飞那双沾着机油和颜料的手。
看到了他为了护住我,满身伤痕的背影。
看到了这个狭小、破旧,却给了我最多温暖的小店。
看到了我们一起在天台流过的汗,一起在后厨吃过的火锅,一起在账本上,一笔一笔规划出的,那个名为“我们”的未来。
那个未来,和这本册子上的未来,是同一个吗?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具体地意识到。
我的路,可能会通向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没有钢厂,没有小店,也没有……顾飞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毫无预兆地,沉进了我的心湖。
激起一圈又一圈,让我感到恐慌的涟漪。
我猛地,合上了那本宣传册。
“啪”的一声。
像是在隔绝什么。
顾飞被我这个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直起身,离开了我的肩膀,走回到柜台后面。
我们之间,隔开了一米多的距离。
但我觉得,像是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本来就很干净的柜台。
顾飞“行了,别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顾飞“不就是个宣传册吗,有什么好看的。”
顾飞“赶紧做你的卷子,考不上X大,我看你怎么办。”
我知道,他想让一切恢复正常。
就像那张宣传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本被我合上的宣传册,就静静地躺在桌上。
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它带来了荣耀,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一个我们一直在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未来。
我们的未来。
会走向何方?
我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他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沉默的,看不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