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印着我照片的大学宣传册,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我和顾飞之间。
它明明代表着荣光和希望,却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以往,我们在小店里,即便一整晚不说话,空气也是安逸的,流动的。
现在,沉默却变得粘稠而沉重,像化不开的浓雾。
顾飞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意无意地凑到我身边,看我刷题。
他更多的时候,是靠在柜台后面,或者躲进里屋,整理那些早就整理过无数遍的货架。
他和我说话,语气还和以前一样,带着点散漫的调侃。
顾飞“学霸,这道题解不出来?要不要我这个文盲给你点思路?”
但我能感觉到,那份散漫下面,隔着一层东西。
一层薄薄的、却坚硬的玻璃。
#蒋丞
我能看见他,却触碰不到他。
我明白那层玻璃是什么。
是那本宣传册上,闪闪发光的大学校门,和我们这个破败小店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
是我那个清晰可见的、通往远方的未来,和他那个被困在原地的、模糊不清的现在。
他为我高兴,为我骄傲。
但他也因此,把自己和我,划清了界限。
这种认知,让我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紧。
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可一份迟来的荣誉,却轻易地,又把我们推开了。
我不允许。
我坐在台灯下,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力学题。
但我的脑子,却在计算另一道更复杂的题。
如何,才能砸碎那层该死的玻璃。
我需要一个证明。
一个能让他清清楚楚看到的证明。
证明我规划的未来里,从始至终,都有他。
证明我们不是两条即将分岔的线,而是一开始,就拧在了一起的绳。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角落里那个空着的柜子。
那里,曾经放着一台老旧的单反相机。
是顾飞的。
我见过他用那台相机拍的照片。
拍生锈的铁轨,拍墙角的野猫,拍顾淼安静的侧脸。
在他的镜头下,这个破败荒芜的钢厂,都带着一种残酷而温柔的诗意。
那是属于他的,不一样的世界。
后来,为了给顾淼凑够第一笔治疗费,他把它卖了。
他卖掉它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扔掉一件无用的旧物。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门口坐了很久。
指间的烟,一根接着一根,明灭不定。
他为我们的“未来”,亲手埋葬了他的梦想。
我的笔,停住了。
草稿纸上,那道力学题的解,清晰地浮现出来。
而我脑子里那道题,也终于有了最优解。
我的奖金,还剩下四千块。
刨去我们计划好的开销,还有一笔不小的结余。
第二天,我撒了个谎。
我说学校要补课,需要早点去。
我没去学校,而是坐上了去市里的第一班公交车。
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旧货市场和二手器材店。
我按照记忆里,那台相机的型号和样子,一家一家地问。
蒋丞“老板,有没有见过一台海鸥的旧相机?”
蒋丞“品相不用太好,能用就行。”
大多数老板,都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碰了一鼻子灰。
但我没有放弃。
我像做一道最复杂的数学题一样,把整个市区划分成几个区块,制定了最高效的搜索路线。
终于,在一个堆满灰尘的角落里,我找到了它。
或者说,找到了它的“尸体”。
机身被刮花了,镜头也碎了。
但那个熟悉的海鸥标志,和顾飞曾经那台,一模一样。
我几乎没有犹豫,用我计算好的、最低的心理价位,买下了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耗在了一个隐蔽的相机维修铺里。
铺子的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他看着我拿来的那堆“破烂”,直摇头。
维修师傅“小伙子,这玩意儿修好的钱,都够你买个新的了。”
蒋丞“修。”
我把一叠钱拍在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蒋丞“用最好的零件,把它修到能用的程度。钱不够,我再补。”
我没有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为了一件和学习无关的事,如此不计成本。
我每天都去看进度,和那个古怪的老头讨论维修方案。
我用我的“计算”能力,帮他找到了最省钱的零件替换方案。
老头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来,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他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学生,能把修相机这件事,研究得比他还透彻。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
我拿到了那台相机。
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破损的零件全部被换掉,连机身上的划痕,都被老师傅用补漆笔,细心地修复了。
我还用剩下的钱,给它配了一条全新的、黑色的牛皮背带。
它看起来,像一件崭新的、沉甸甸的艺术品。
我把它装在一个普通的布袋里,回到了小店。
顾飞正准备关门。
看到我回来,他愣了一下。
顾飞“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店门从里面锁好,拉下了卷帘门。
“哗啦”一声,小店成了我们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把那个布袋,放在了柜台上。
顾飞看着那个布袋,眼神有些疑惑。
我把相机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飞的目光,在看到相机的一瞬间,就凝固了。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巨大的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那台相机,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
我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快。
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我知道,我赌对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机身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把相机拿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又像是在触碰一个失而复得的幽灵。
他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海鸥的标志,摩挲着冰冷的镜头圈。
他没有说话。
但他泛红的眼眶,和死死抿住的嘴唇,已经泄露了他内心所有的惊涛骇浪。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带着点欠揍的骄傲。
蒋丞“我算过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蒋丞“我们那个‘未来计划’,账不能这么算。”
蒋丞“不能只有我的学习是投资,你的付出是成本。”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蒋丞“你的梦想,也该入股了。”
说完,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半开玩笑的表情。
蒋丞“我用奖金,给你投的天使轮。”
蒋丞“以后你拍的照片火了,我可是要按比例分红的,我连合同都拟好了。”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心中那把最坚固的锁里。
然后,轻轻一拧。
他眼里的惊涛骇浪,瞬间就决了堤。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就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带着一种被彻底击溃的,狼狈的感动。
他抱着那台相机,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站在他对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把那些我说不出口的、他也说不出口的,所有沉重的情绪,都释放在这个无声的颤抖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眼圈红得厉害,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层横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的玻璃,在那一刻,“哗啦”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顾飞“……疯子。”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举了起来。
镜头,对准了我。
我下意识地想躲。
顾飞“别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僵在了原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小店里响起。
像是某个新篇章的,开场白。
他放下相机,看着我,嘴角重新勾起了那个我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
顾飞“行。”
顾飞“第一笔分红,现在就给你。”
顾飞“以后,我镜头里,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