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天台,是钢厂这片区域的最高点。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沉睡中的钢铁巨兽。
生锈的管道,斑驳的墙壁,远处高炉隐约的轮廓,都被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下。
晚风很大,吹得我额前的头发胡乱飞舞。
但我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的对面,站着顾飞。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微放松,像一头准备捕猎的豹子。
顾飞“看好了。”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顾飞“打架,最重要的是三点。”
顾飞“快,准,狠。”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向前踏出一步,一记直拳挥出。
拳头带着风声,停在了我鼻尖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我甚至能感觉到拳风吹得我眼睫毛都在颤抖。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飞“看清了吗?”
他收回拳头,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太快了。
我只看到一道残影。
##顾飞
“那就再看一遍。”
他放慢了动作,又演示了一遍。
从腰部发力,转动胯部,带动肩膀,最后力量通过手臂,传递到拳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顾飞“你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摆开了架势。
然后,我挥出了一拳。
软绵绵的,像是在赶苍蝇。
顾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飞“你是没吃饭吗?”
顾飞“用点力。”
我皱着眉,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把刚才他那个动作,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模型。
蒋丞“你这个姿势不对。”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指出了问题。
顾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飞“……什么?”
蒋丞“我说,你的姿势,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不是最优解。”
顾飞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掏了掏耳朵。
顾飞“祖宗,我教你打架,不是让你给我挑错。”
蒋丞“我这是在优化。”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丞“你看,你出拳的时候,身体的轴心是倾斜的,这会导致动量损失。”
蒋丞“正确的做法是,保持核心收紧,以脊柱为轴,将旋转动能最大程度地转化为直线动能。”
蒋丞“还有,你的力臂太长了,从发力到击中目标,轨迹是一条弧线,这不仅浪费时间,也浪费能量。”
蒋丞“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你应该让出拳轨迹无限接近于一条直线,这样才能保证力量和速度。”
我说完,看着一脸呆滞的顾飞。
蒋丞“懂了吗?”
顾飞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顾飞“没发烧啊。”
他自言自语。
顾飞“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我打开他的手,有点不耐烦。
蒋丞“我没说胡话,这是科学。”
我后退一步,重新摆开架势。
这一次,我没有模仿他,而是按照我自己计算出的“最优模型”来动作。
我收紧核心,沉下重心,以脚蹬地,力从地起,扭腰转胯。
蒋丞“喝!”
我低喝一声,一拳挥出。
动作很笨拙,很僵硬,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但是,拳头挥出去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刚才大得多的力量,从我的身体里被调动了起来。
拳头带着一股不算小,但绝对不算弱的风声。
顾飞眼里的嘲笑,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奇。
顾飞“……你再来一次。”
我又挥了一拳。
这一次,动作流畅了一些。
力量也更大了。
顾飞绕着我走了两圈,像在看一个怪物。
顾飞“你这……都哪儿学来的?”
蒋丞“书上。”
我言简意赅。
蒋丞“牛顿第二定律,F等于ma。动量守恒,能量守恒。这些都是基础知识。”
顾飞沉默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把打架和牛顿联系在一起。
顾飞“行吧。”
他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
顾飞“你牛逼。我们继续下一个。”
顾飞“格挡。”
他再次向我挥出一拳,速度不快。
顾飞“用你的小臂,挡住它。”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横着挡了过去。
“砰”的一声。
他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小臂上。
一股巨大的冲力传来,震得我整条手臂都麻了。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蒋丞“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断了。
顾飞“感觉到了?”
顾飞“这就是街头打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就是硬碰硬。”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皱着眉,又开始了我的“计算”。
不对。
这绝对不是最高效的方式。
硬碰硬,本质上是冲击力的相互抵消。
这太蠢了。
聪明的做法,应该是卸力。
蒋丞“再来一次。”
我对他说。
顾飞挑了挑眉,又是一拳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横着手臂去硬挡。
我身体微侧,抬起小臂,与他的拳头呈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夹角。
在他拳头接触到我小臂的瞬间,我的手臂顺着他的力道,向侧后方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
“啪。”
一声轻响。
我感觉到了一股力,但那股力,并没有直接冲击我的骨头。
而是像流水一样,顺着我的手臂,滑了过去。
我只是身体晃了一下,手臂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疼。
成功了。
我眼睛一亮。
顾飞“哟?”
顾飞也愣住了,他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顾飞“你这招可以啊。”
顾飞“无师自通?”
蒋丞“我算过了。”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解释。
蒋丞“硬接是纯粹的动量交换,对力量的要求太高。但如果改变接触角度,就可以把冲击力分解成两个方向的分力。”
蒋丞“一个分力被我的手臂吸收,另一个分力则被引导向侧面。这样,我只需要承受不到一半的冲击,就能完成格挡。”
我甚至想掏出纸笔,给他画一个受力分析图。
顾飞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有无奈,有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惊叹。
顾飞“行,行,你厉害。”
他摆了摆手,彻底放弃了用他的“野路子”来教我。
顾飞“蒋‘教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计算’?”
顾飞“要不要我给你拿个计算器过来?”
蒋丞“不用,心算就够了。”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顾飞终于忍不住,靠着天台的栏杆,笑得浑身发抖。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乐。
我看着他笑,虽然不明白笑点在哪里,但心情也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的训练,就变得很奇特。
顾飞负责出招,演示各种街头干架时最简单粗暴的动作。
而我,则负责把这些动作,全部转化成一道道物理题和数学题。
躲闪,要计算对方的攻击距离和速度,找到最短的闪避路径。
反击,要寻找对方的重心和弱点,用最小的力,造成最大的伤害。
我们两个人,一个凭本能,一个靠计算。
一个野路子,一个学院派。
在这小小的天台上,进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又和谐的“学术交流”。
汗水很快浸透了我的T恤,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我的身体,因为不习惯这种剧烈运动,酸痛得像是要散架。
好几次,我都因为计算失误,或者身体跟不上大脑的指令,被顾飞不轻不重地“揍”到。
但他没有再嘲笑我。
他只是在我摔倒的时候,把我拉起来。
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递给我一瓶水。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于“棋逢对手”的,兴奋和欣赏。
蒋丞“休息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飞终于叫了停。
我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肺,像一个破风箱,火辣辣地疼。
顾飞在我身边坐下,也仰头灌了几口水。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额头上挂着汗珠,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我们两个粗重的喘息声。
夜风吹在湿透的后背上,带走了一部分热量,很舒服。
我侧过头,看着顾飞。
他的T恤也汗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他的侧脸,在远处城市的微光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训练时,还要快一些。
蒋丞“你看我干嘛?”
顾飞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问。
蒋丞“我在想,如果打架也要考试,我应该能拿满分。”
我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顾飞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揉乱了我的头发。
顾飞“行啊,学霸。”
顾飞“以后出去打架,你负责计算,我负责动手。”
顾飞“咱们这组合,叫什么好呢?”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蒋丞“叫……智勇双全。”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顾飞的笑声更大了。
他笑着笑着,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头发,蹭在我的脖子上,有点痒。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了过来。
很烫。
烫得我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我没动,也没推开他。
就那么任由他靠着。
天台上的风,吹走了我们身上的疲惫。
远处钢厂的轮廓,在夜色里,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