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里一片狼藉。
破碎的零食包装、倾倒的饮料、还有撞歪的货架,构成了一幅灾难后的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甜腻的饮料味,和某种东西烧焦后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闻了想吐。
那几个混混已经不见了。
两个自己跑了,两个被顾飞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扔进了后巷。
刀疤脸被最后处理,顾飞揪着他的衣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只看到刀疤脸的脸上,露出了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然后,他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顾飞,还有被我紧紧抱在怀里,还在小声啜泣的顾淼。
顾飞背对着我,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那个总是让我感到无比安心的背影,此刻却充满了让我陌生的、冰冷的距离感。
我抱着顾淼,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一片空白。
刚才那场短暂而凶残的暴力冲突,像一段被强行植入我记忆的影像,反复播放。
顾飞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清晰得可怕。
那不是打架。
那是捕猎。
一种冷静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以命相搏的捕猎。
而我,连同我那些引以为傲的知识和计划,在这场最原始的丛林法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死死地护住顾淼,成为他身后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沉重的累赘。
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的心脏。
过了很久,顾飞才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开始沉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把破碎的瓶子捡起来,把散落的零食扫到一边。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终于回过神来。
我轻轻拍了拍顾淼的后背,把她安置在角落里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板凳上。
蒋丞“别怕,自己坐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身,也开始收拾。
我拿起扫帚,把那些碎玻璃和包装纸扫成一堆。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玻璃碎片被扔进垃圾桶的“哗啦”声。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怕看到他脸上的伤,怕看到他眼神里那种自我厌恶的疲惫。
终于,能收拾的都收拾完了。
店里空旷了很多,也更显破败。
顾飞走到水龙头前,打开水,开始冲洗手上的血迹。
水流是冰冷的。
他洗了很久,很用力,像是要洗掉一层皮。
我拿过柜台后面的医药箱。
我走到他身边,关掉了水龙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脸上有两道划伤,不算深,但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他的嘴唇很白,眼神暗淡,像燃尽的灰。
顾飞“没事,小伤。”
他想把手抽回去。
我没让他动,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
我拉着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我打开医药箱,拿出棉签和消毒水。
我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消毒水,小心地,去擦他脸上的伤口。
棉签触到伤口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没躲。
他只是偏着头,任由我动作,目光落在地上某个不知名的点上,一动不动。
我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
我的动作很轻。
我怕弄疼他。
处理完脸上的伤口,我拉过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这双手,可以弹出动听的吉他,可以拍出有故事的照片,可以温柔地给顾淼梳头。
但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伤痕。
指节上有几处皮肤破了,正在流血。
手背上,还有一大块因为撞击而产生的、青紫色的瘀伤。
我的心,像是被这片青紫色狠狠地烫了一下。
我低着头,用消毒水,一点一点地,清理他指节上的伤口。
血迹被擦去,露出了底下翻开的嫩肉。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愤怒。
一种对自己无能的,狂怒。
他就是用这双手,为我,为顾淼,挡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和肮脏。
他用这双手,为我们筑起了一堵墙。
而我,就心安理得地躲在墙后,做着我的升学规划,计算着我们的光明未来。
多么可笑。
如果今天,他慢了一步。
如果今天,他失手了。
那我所有的计划,我所有的未来,都会瞬间崩塌,变成一地无可挽回的碎片。
我一直以为,我的大脑,是我的武器。
但今天,我才发现,当暴力来临的时候,我的武器,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永远只做一个被保护的人。
我处理好他手上最后一处伤口,贴上了创可贴。
然后,我抬起了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蒋丞“顾飞。”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会突然叫他,终于把目光从地上移开,看向我。
蒋丞“教我打架。”
我说。
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坚定。
顾飞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错愕。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我在说胡话。
顾飞“……你说什么?”
蒋丞“我说,教我打架。”
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蒋丞“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
蒋丞“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保护我们去拼命,而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躲在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顾飞脸上的错愕,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又坚决的拒绝。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顾飞“别胡闹。”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飞“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顾飞“你的手是用来拿笔,去考大学,去挣一个干净未来的。”
顾飞“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指了指自己手上的伤,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厌恶。
顾飞“这些脏事,有我就够了。”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想保护我。
他想把我,把他认为的“希望”,和这些泥潭里的肮脏事,彻底隔离开。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干净的未来?”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蒋丞“顾飞,你看看这儿。”
我指着满地的狼藉,指着墙上那抹还未干涸的血迹。
蒋丞“我们就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现在。”
蒋丞“如果我们连现在都过不去,哪来的未来?”
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执拗。
蒋丞“我是学霸,我擅长计算。我可以规划出最好看的蓝图。”
蒋丞“但今天我才明白,再完美的蓝图,也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否则,它随时都会被人撕碎。”
蒋丞“我不想做那个只会被动等待被拯救的人。”
蒋丞“你为我们筑起了一堵墙,我想做的,是和你并肩站在这堵墙上,而不是永远躲在墙的后面。”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些话,压在我的心里,像滚烫的岩浆。
现在,我终于把它们,全都说了出来。
顾飞死死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挣扎,有不赞同。
但他没有再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蒋丞“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让自己的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蒋丞“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我伸出我的手,摊开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只很白净,手指修长的手。
掌心有一些因为长期握笔而产生的薄茧。
蒋丞“我的手,是可以拿笔。但如果需要,它也必须能握得紧拳头。”
蒋丞“顾飞,我们是一起的。”
蒋丞“你的现在,就是我的现在。你的麻烦,也是我的麻烦。”
蒋丞“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空气,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能听见顾淼在角落里,因为不安而发出的,细微的呼吸声。
我也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我没有收回我的手,就那么固执地,摊在他的面前。
像是在展示我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
顾飞终于动了。
他抬起他那只受了伤的手,覆在了我的手掌上。
他的手依旧冰冷,掌心的创可贴,硌得我有些疼。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最终,所有的挣扎和拒绝,都化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顾飞“会很疼。”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蒋丞“我不怕。”
顾飞“会受伤。”
蒋丞“你也会。”
顾飞“很丑。”
蒋丞“能站着,就不算丑。”
顾飞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宿命般的平静。
顾飞“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像一把锤子,敲定了我们之间一个新的契约。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被他保护的蒋丞。
我将成为,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