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全家福”火锅的热气,仿佛还在这个小小的店里盘旋,久久没有散去。
之后的好几天,日子都像是被那股暖意浸泡过,变得柔软而明亮。
李保国依旧每天去钢厂干活,回来时一身疲惫和灰尘,但他不再沉默地躲进里屋,而是会把那几十块皱巴巴的工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那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新的、无声的交流方式。
顾飞的小店,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家。
每天放学,我都会第一时间奔向那里。
顾淼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她的画里开始出现大片明亮的色彩。
顾飞会靠在柜台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杂志,一边等着我。
我会在那盏顾飞新给我买的、亮得晃眼的台灯下,一张一张地刷着卷子。
我们很少说话,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让人无比心安的默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朝着我们计划好的方向,平稳地走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努力,那些过去的阴影,就会被甩在身后。
我错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我正在解一道复杂的力学题,顾淼在我脚边,用彩色铅笔涂抹着一只蓝色的兔子。
顾飞在里屋整理新进的货,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直到店门被“哐”的一声,粗暴地推开。
我皱着眉抬起头。
五个男人堵在了门口,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为首的那个,剃着个青皮头,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脸横肉。
我认得他。
是上次在巷子里,被顾飞一酒瓶子开了瓢的那个混混头子。
他身边跟着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个个眼神不善,嘴里叼着烟。
店里温暖的空气,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烟臭味的戾气冲散了。
顾淼被吓到了,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立刻站起身,把顾淼完全护在了我的身后。
里屋的歌声停了。
顾飞走了出来。
他看到门口的人时,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得像钢厂冬夜里的冰。
混混头子“哟,飞哥。”
刀疤脸扯出一个狞笑,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尖碾了碾。
混混头子“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混混头子“不开赌场,改开幼儿园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发出一阵哄笑。
顾飞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顾飞“有事?”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混-混头子“没事儿就不能来照顾照顾飞哥的生意?”
刀疤脸说着,慢悠悠地走进店里,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混混头子“这就是你那个天才学霸小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审视。
混混头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啊。”
混混头-子“听说还拿了什么奖,挣了大钱?”
我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看着他。
刀疤脸的目光,又转向了我身后的顾淼。
混混头子“这是你妹妹?啧啧,挺可爱的。”
他的语气一转,变得阴阳怪气。
混混头子“就是眼神有点呆,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死死地护着顾淼,往前站了一步。
蒋丞“你想干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
顾飞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一秒,他还靠在柜台边。
下一秒,他就已经到了刀疤脸的面前。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
没有一丝预兆,没有一句废话。
他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另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刀疤脸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体,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哗啦啦——”
货架上的零食、饮料,散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那几个跟着来的混混,也包括我。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顾飞。
这不是他平时的那种打架。
不是那种带着游刃有余的、教训式的打架。
这是……要人命的打法。
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狂暴的杀意。
那几个混混反应过来,怪叫着就朝顾飞扑了上去。
蒋丞“飞哥!!”
我失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
“别动!看好淼淼!”
顾飞头也没回,吼了一声。
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破布。
我停住了脚步,死死地把吓得浑身发抖的顾淼抱在怀里。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眼前的景象,混乱得像一场失控的噩梦。
顾飞整个人,像一架不知疲倦的、精密的杀戮机器。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抬腿,都精准而狠厉。
一个混混抄起一个空啤酒瓶,朝他头上砸来。
顾飞侧身躲过,手肘闪电般向上,狠狠地顶在了那个混混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混混从背后抱住他。
顾飞身体猛地向后一撞,将那人狠狠地撞在墙上,然后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剩下的两个人,被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看着如同魔神附体的顾飞,腿肚子都在发抖,再也不敢上前。
顾飞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在那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刀疤脸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脚踩在满地的狼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顾飞“你刚才说什么?”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飞“我没听清。”
顾飞“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刀疤脸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
他的鼻子歪了,鲜血糊了满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混混头子“飞……飞哥……我……”
他话没说完,顾飞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跪了下去。
顾飞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提到了自己面前。
我看到顾飞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来自地狱的耳语。
顾飞“以前,是我一个人烂在泥里,怎么都行。”
顾飞“现在,不行。”
他的手猛地用力,把刀疤脸的头,狠狠地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白色的墙壁上,瞬间绽开了一朵刺眼的、鲜红的花。
刀疤脸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啊!杀人了!”
剩下的两个混混,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店门。
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顾飞粗重的喘息声,和顾淼压抑的、小声的啜泣。
顾飞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还抓着刀疤脸的头发。
他的背对着我。
那个宽阔的、总是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后背,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我抱着顾淼,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顾飞的世界吗?
这就是他在钢厂生存的方式吗?
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法律可言。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我那些写在纸上的计划,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蓝图,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它们连保护我们身边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
过了很久,顾飞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慢慢地转了过来。
他脸上有几道被划伤的口子,正在往外渗着血。
他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上,也溅上了血点。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哭得发抖的顾淼。
他眼里的那股狂暴的杀意,在看到我们的那一刻,迅速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厌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
顾飞“别怕。”
顾飞“没事了。”
说完,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摸摸顾淼的头。
但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血,他的手,又僵在了半空中。
他把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拍了拍顾淼的后背。
顾飞“淼淼,不怕。”
顾飞“哥在呢。”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妹妹,看着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伤痕。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他用来保护我们的那堵墙,不是凭空出现的。
是他用自己的血,自己的伤,自己的“不要命”,一点一点筑起来的。
而我,却一直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堵墙后面。
我慢慢地松开抱着顾淼的手,也蹲了下来。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顾飞。
我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撼和一种陌生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蒋丞“下次……”
蒋丞“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