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钢厂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顾飞小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下了一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
店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光下,柜台上,并排摆着三笔钱。
一笔,是我从省城带回来的,四千块奖金,崭新得有些不真实。
一笔,是顾飞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小店这个月的盈利,加上他零零散散给人拍照赚的,一共一千多块,票面新旧不一,带着生活的褶皱。
还有一笔,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皱巴巴的一百多块零钱,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汗味。
我把那叠零钱,推到了顾飞面前。
蒋丞我爸给的。”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蒋丞“他说,让你买点吃的。”
顾飞看着那堆钱,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他没有矫情地推辞,只是伸出手,把那堆钱和我那沓奖金,还有他自己的钱,拢到了一起。
三笔钱,来源不同,意义不同,却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无声的力量。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三条奔向同一片湖泊的小溪。
顾淼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抱着她的画板,安静地看着我们,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空气里有一种奇妙的安静。
我们三个人,围着这堆钱,谁都没有说话。
这堆钱,是我们未来的底气,是顾淼的药费,是我的学费,是我们在这个破败小城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光。
蒋丞“行了。”
是顾飞先打破了沉默。
他把钱按用途,分成了几份,小心地收好。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顾飞“今晚,吃顿好的。”
顾飞“吃火锅。”
我的心,像是被他这句话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火锅。
一个听起来就热气腾腾的词。
顾飞“我去买菜,你看店。”
他拿起外套,就准备出门。
蒋丞“我跟你一起去。”
我站起身。
顾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淼。
蒋丞“带她一起。”
我们把店门彻底锁好。
顾飞牵着顾淼,我走在他们旁边。
钢厂的夜市,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灯光昏暗,人声嘈杂。
但今晚,我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亲切的暖意。
我们挤在小小的菜市场里。
顾飞熟练地和摊主讨价还价,挑选着最新鲜的羊肉卷和蔬菜。
他的侧脸,在菜场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我提着一大袋子食材,顾淼高兴地抱着一瓶她最爱的可乐。
我们三个人,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一样,为了晚饭而奔忙。
回到小店,后厨成了我们的战场。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堆满了杂物,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但顾飞把它收拾得很干净。
他洗菜,切肉,动作麻利得像个大厨。
我就负责打下手,递个盘子,拿个碗。
顾淼也想帮忙,她踮着脚,很认真地,在水龙头下洗着几颗香菇。
水花溅得她满脸都是,她却咯咯地笑。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我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后厨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李保国。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还没换下。
他大概是闻到了香味,寻过来的。
蒋丞“那个……”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厨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凝固了一下。
还是顾飞先开了口。
顾飞“叔,来了?正好,一起吃。”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邀请一个老朋友。
李保国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走了进来,找了个角落的小板凳坐下,一声不吭。
很快,一个插电的铜锅,被放在了中央的小桌上。
锅里,是顾飞用大骨熬的浓白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羊肉卷、毛肚、虾滑、豆腐、各式各样的蔬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小小的后厨,被食物的香气和氤氲的热气,填得满满当当。
我们四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坐下。
显得有些拥挤。
但这种拥挤,却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蒋丞“开吃!”
顾飞一声令下,把第一盘羊肉倒进了锅里。
肉片在滚烫的汤里,瞬间就变了颜色。
那股鲜香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了鼻子里。
我感觉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饿过。
顾飞先给顾淼夹了一筷子肉,又给我夹了一大筷子,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顾飞“吃。”
他言简意赅。
我低下头,大口地吃着。
羊肉很嫩,蘸着顾飞调的麻酱,香得我几乎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这比我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顾淼吃得小脸通红,嘴巴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李保国一开始还很拘谨,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
后来,他看着我们,也学着顾飞的样子,笨拙地用他那双粗糙的、沾着机油印记的筷子,给我们夹菜。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肚,声音闷闷的。
李保国“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拒绝,默默地吃掉了那块毛肚。
热气,不停地从锅里升腾起来。
模糊了每个人的脸,也模糊了窗外的,那个寒冷的、坚硬的世界。
我看着对面。
顾飞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正低着头,很耐心地,帮顾淼把虾壳剥掉。
顾淼仰着脸,满眼都是依赖。
李保国还在笨拙地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这个好吃”。
我的眼睛,忽然就有点热。
我想起了我的过去。
在养父母家,所谓的家庭聚餐,永远是在巨大的、能坐二十个人的餐桌上。
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衣服,说着客套的话,盘子里的食物精致得像艺术品。
但是,很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后来回到钢厂,回到这个所谓的“家”。
我和李保国,甚至没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永远是争吵,是摔门而去,是冰冷的泡面。
而现在。
在这个拥挤、简陋、充满油烟气的小店后厨。
围着一个滋滋作响的电磁炉。
我们吃着最普通的食材。
我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家”的温度。
它不是一个房子,不是一张餐桌。
它是一种感觉。
是有人为你温着一碗饭,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是你们坐在一起,分享着同一锅食物的热气。
是你知道,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总有一个地方,在等着你回来。
顾飞没有察觉到我的失神,他把一颗烫好的虾滑,稳稳地放进了我的碗里。
顾飞“发什么呆?快吃,不然没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虾滑。
我拿起桌上那瓶可乐,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我举起了杯子。
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腾腾的烟火。
看着顾飞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看着顾淼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保国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地郑重。
蒋丞“这顿,叫全家福。”
说完,我仰起头,把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股刺激的甜意。
有点呛。
呛得我眼眶,更热了。
没有人说话。
李保国僵在那里,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顾淼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也学着我的样子,举起了她的小杯子。
顾飞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像被热气化开了一样,温暖而又坦然。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然后,他又夹起一大筷子肥牛,放进了我快要空了的碗里。
顾飞“行,‘全家福’。”
顾飞“快吃,吃完了,好拍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