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装着四千块钱的信封,还有那本大红色的获奖证书,拍在了李保国的牌桌上。
当时他正和几个老哥们斗地主,满屋子都是烟味和汗味。
我的出现,像一颗砸进臭水沟的石子,激起了一瞬间的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蒋丞“干嘛?又没钱了?”
李保国头也没抬,甩出一对三。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撕开,把那沓红色的、崭新的钱,倒了出来。
哗啦一声。
牌桌上的喧闹,瞬间就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盯住了那堆钱。
李保国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他手里的牌,散了一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不敢相信一样,摸了摸那堆钱。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那本烫金的证书,扔在了钱堆上。
蒋丞“一等奖,奖金五千。花了一千路费住宿,还剩四千。”
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蒋丞“这是我靠读书,赚来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以为,这笔钱,最多能让他消停几天。
等他反应过来,这钱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被他拿去赌,去喝。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和他再大吵一架的准备。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把钱收起来,藏在了我枕头底下。
李保国没来问,也没来偷。
他只是变得很奇怪。
非常奇怪。
他不再出去打牌了。
每天都待在家里,对着墙壁发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那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他心里压着的一团火。
我懒得理他。
只要他不来烦我,他就算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也跟我没关系。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每天,学校,顾飞的小店,两点一线。
但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诡异。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推开门,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我愣住了。
这个家里,除了泡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味道了。
我看到,桌子上,摆着两盘菜。
一盘炒土豆丝,黑乎乎的,盐放多了。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水放多了,更像一碗汤。
李保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米饭。
看到我,他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躲闪。
李保国“回来了?……吃,吃饭。”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比我拿到竞赛一等奖,还要魔幻。
我没吃,放下书包就去了顾飞那里。
我需要一点正常的人间烟火气,来冲淡家里那股不正常的诡异感。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我晚上回家的时候,李保国不在。
我乐得清静,拿出卷子,准备做题。
然后,我看到了我书桌上的东西。
一堆皱巴巴的零钱。
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上面甚至还沾着一些黑色的、像是煤灰的东西。
一共,是三十七块五毛。
我皱着眉,盯着那堆钱。
这是什么新的花样?
我捏起一张十块的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汗味,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这种味道,我很熟悉。
是钢厂的味道。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不可能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宁愿去死,也绝不会去干活。
尤其是去钢厂,干那种最累的体力活。
我把钱推到一边,没去管它。
深夜,我被开门声吵醒。
李保国回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受了伤。
我眯着眼,透过门缝看出去。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然后,我听到了他压抑着的、痛苦的喘息声。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脱掉了身上的工服。
那件灰蓝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灰尘,被他扔在了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
他的背上,有几道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红色的印子。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了。
第二天,我书桌上,又多了一堆钱。
四十二块。
依旧是皱巴巴的,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第三天,三十五块。
第四天,我提前从顾飞店里回来。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钢厂。
我躲在一个废弃的料堆后面。
然后,我看到了他。
在清理废弃矿渣的工地上。
那里是整个钢厂最脏、最累的地方。
空气里都飘着呛人的粉尘。
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安全帽,和一群我叫不出名字的临时工一起,用铁锹把结块的矿渣,一铲一铲地,装进推车里。
他的动作很笨拙,也很吃力。
一车矿渣,压得他整个身体都弯了下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黑色的灰。
只有牙齿,在偶尔张嘴喘气的时候,露出一抹白色。
他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李保国了。
他像一头被生活压垮了的、沉默的牲口。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直到工头吹响了下工的哨子。
他放下工具,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其他人一起,去领今天的工钱。
我看到,工头数了几张零钱给他。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动作,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我先他一步回了家。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几堆被我推到角落的零钱。
心里面,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震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
李保国拖着一身的疲惫和灰尘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我。
也看到了我面前的那几堆钱。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躲闪,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尴尬、难堪和一丝倔强的复杂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丞“咳。”
他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我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今天挣来的那几十块钱。
他想放在桌上,但看到我已经把之前的钱都堆在那里,他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李保国“那个……”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保国“你那个同学……叫顾飞是吧?”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顾飞。
李保国“他……他帮你补课,也辛苦。”
李保国别过脸,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闷闷的。
李保国“拿去……给他买点吃的,买点喝的。”
李保国“别让人家白帮忙。”
说完,他把那几十块皱巴巴的钱,放在了那几堆钱的旁边。
然后,他逃一样地,走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堆的零钱。
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跟我枕头下面那四千块相比,少得可怜。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不到两百块,比那四千块,要重得多。
重得,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收了起来。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洗不掉的,汗水与铁锈的味道。
我捏着那叠零钱,很久,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我去了顾飞的小店。
我把那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了柜台上。
顾飞正在算账,他抬起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顾飞“怎么了?”
蒋丞“我爸给的。”
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蒋丞“他说,让我给你买点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