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颁奖礼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手里捏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大红色的荣誉证书,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一等奖”。
另一个,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厚,很沉。
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把我的手心都烫出了一层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撞得我肋骨生疼。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下台阶。
然后,我在人群的尽头,看到了顾飞。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靠着一根石柱。
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涌动的人头,牢牢地锁在我的身上。
好像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个世纪。
我朝他走过去。
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看着我,什么都没问。
但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几颗星星,亮得惊人。
他从我手里,自然地接过了那本红色的证书。
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又合上。
顾飞“走吧。”
他说。
顾飞“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嗯”了一声,喉咙干得厉害。
我攥着那个信封,跟在他身后。
信封的边角,都被我的汗浸得有些软了。
我们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
就在这个陌生的、繁华的省城街头,慢慢地走。
路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这个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
我觉得这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为我挡开人群的顾飞的背影。
真实感,才一点点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顾飞把我带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但很干净。
尽头是一家挂着“安逸旅馆”招牌的小楼。
他用身份证登记,拿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
很小,但很干净。
比我们在钢厂住的任何地方,都要干净。
白色的墙壁,木质的地板,两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顾飞插上房卡,房间里的灯亮了。
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他关上门。
“咔哒”一声。
像是把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紧紧攥着的那个信封上。
他朝我伸出手。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没有打开。
只是把信封,放在了其中一张床上。
顾飞“你的。”
他看着我,说。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我的手,有些发抖。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我没有把钱拿出来。
而是把整个信封倒了过来。
“哗啦”一声。
一大叠崭新的、红色的百元大钞,像瀑布一样,倾泻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么多现金,就这么毫无遮拦地,铺在我面前。
带着一股好闻的、崭新的油墨香气。
我伸出手,像个傻子一样,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在床上铺开。
一张,两张,三张……
很快,半张床,都被铺满了红色。
那种视觉冲击力,让我头晕目眩。
我感觉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有点傻,有点可笑。
但我控制不住。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
后来,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大笑。
我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热。
顾飞一直没说话,就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我能看懂的,纵容和笑意。
我终于笑够了。
我盘腿坐在床上,像个守着宝藏的地主。
蒋丞“我要数一遍。”
我对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拿起一叠钱,开始数。
我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僵硬。
蒋丞“一,二,三……”
我数得很慢,很仔细。
生怕数错了一张。
顾飞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那张床上坐下。
他就那么看着我数钱,也不说话。
蒋丞“……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五千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
蒋丞“不行,我再数一遍。”
我把钱重新摞好,又开始数第二遍。
这一次,顾飞没再看着我。
他也拿起了另一叠钱。
顾飞“我帮你。”
他低声说。
于是,这个小小的、安静的旅馆房间里。
响起了我们两个人,有些笨拙的、哗啦啦的数钱声。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我们数了三遍。
确认了无数次。
真的是五千块。
我终于累了。
我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那片红色的“钱海”里。
床单很软,钞票很新。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橘黄色的灯,感觉像在做梦。
我侧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顾飞。
蒋丞“你看。”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地清晰。
蒋丞“我没赌输。”
顾飞看着我,看着躺在钱堆里的我。
他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的空隙,很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把我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顾飞“嗯。”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和笑意。
顾飞“学霸,你最厉害。”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话,被填得满满当当。
我从钱堆里坐起来。
我们开始,像两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规划这笔“巨款”的用途。
蒋丞“首先,要给淼淼买画具。”
我说,拿起一沓钱,在手里拍了拍。
蒋丞“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要买专业的。最好的油画棒,还有进口的画纸。”
顾飞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睛里有光。
顾飞“她会高兴疯的。”
蒋丞“然后,是她的治疗费。”
我的大脑,又开始像计算机一样运转。
蒋丞“我们之前攒了三千,加上这里的两千,就有五千了。足够她第一阶段的心理干预和药物费用了。”
蒋丞“剩下的三千,一千是咱们下半年的生活费。这样你就不用那么辛苦,每天守着那个小店了。”
蒋丞“还有两千,存起来,当我的大学学费。”
我说完,看着他,像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孩子。
顾飞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他却摇了摇头。
蒋丞“怎么了?我算得不对吗?”
顾飞“不对。”
他拿起一沓钱,抽出一张,递给我。
顾飞“还要给你买一盏新的台灯。”
顾飞“店里那盏,太暗了,伤眼睛。”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一百块钱。
又看了看他。
他没有在开玩笑。
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记得这种小事。
蒋丞“好。”
我接过那一百块钱,紧紧地攥在手心。
蒋丞“买最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顾淼的病,聊我的大学,聊那个小店的未来。
我们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些钱,不再只是一张张红色的纸。
它们是顾淼手里的画笔,是我书桌上的台灯,是我们通往未来的,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夜深了。
我们把钱小心地收回信封,压在了我的枕头底下。
我躺在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枕头下面,那踏实的厚度。
我侧着身,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温柔。
我能听到隔壁床上,顾飞平稳的呼吸声。
他好像也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开始啊。
我们用自己的手,挣来了未来的第一丝光亮。
这光很微弱。
但足够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