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进省城这座富丽堂皇的考场时,感觉自己像个走错地方的异类。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一种属于优越环境的、松弛的自信。
周围的考生,都穿着质地精良的校服,上面印着各个省重点中学的徽章,像一枚枚闪亮的勋章。
他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着,讨论着某个物理学家的轶事,或者某个大学的最新动态。
而我,穿着那件被顾飞逼着烫平了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钢厂附中校服,独自站在角落。
我的身上,只有一股肥皂的清爽味道。
我看起来,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有人朝我投来好奇的、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
我能读懂那眼神里的意思:这是哪个学校的?怎么没见过?
我没理会。
我只是平静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桌椅是崭新的,光可鉴人。
我坐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即将开始的考试,而是那趟“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
还有顾飞握住我手时,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下次,我们坐飞机。”
这个约定,像一团火,在我胸口燃烧。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谁强。
我是来兑现一个承诺的。
一个关于未来的、我和顾飞共同的承诺。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宣读考场纪律。
声音很严肃。
周围的考生,渐渐安静下来,脸上露出了或多或少的紧张。
有人开始不停地喝水。
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文具。
只有我,平静地,像一潭深水。
试卷发下来了。
我拿过卷子,没有立刻动笔。
我深吸一口气。
闻到的,是纸张和油墨的清香。
这是我的战场。
是我唯一擅长,也唯一能仰仗的战场。
我快速地将整张试卷浏览了一遍。
心,彻底定了下来。
这些题目,就像一个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每一道,都曾在无数个深夜,在顾飞小店那盏昏黄的灯下,与我彻夜长谈。
它们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陷阱,在我眼里,都一览无余。
“考试开始。”
铃声响起。
周围立刻响起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着急切和一丝慌乱。
我拿起笔,不疾不徐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蒋丞。
然后,是第一道题。
一道关于经典力学的小题。
我几乎没有思考,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了力学模型。
笔尖落下,公式和推导过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流畅,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题目,和飞速运转的大脑。
那些复杂的物理情境,在我眼前,被迅速地拆解,简化,变成最核心的逻辑。
我完全沉浸进去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每一寸土地,都无比熟悉,尽在掌握。
第一页,做完了。
我翻过试卷,没有抬头。
第二页,电磁学。
我甚至能感觉到嘴角,在上扬。
这是顾飞陪我熬了最多夜的部分。
他不懂,但他会安静地坐在旁边,在我烦躁地扔下笔时,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
笔尖在纸上跳跃,像在演奏一首激昂的乐章。
坐在我旁边的考生,已经开始用手扇风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显得异常焦躁。
而我,连草稿纸都用得很少。
大部分的推演,都在我的脑子里完成了。
一个年轻的巡考老师,在我身边停下了脚步。
他叫刘波,是省物理系的研究生,被派来当监考。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视。
但我的速度,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站在我身后,低头看我的卷子。
一开始,他只是想看看我是否在乱写。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惊讶。
然后,是难以置信。
这个学生的卷面,干净得可怕。
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清晰得如同教科书。
思路之巧妙,逻辑之严谨,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
更让他震惊的,是我的速度。
别的学生还在为一道大题愁眉不展时,我已经做到了试卷的最后一页。
刘波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校服上的名字。
“钢厂附中”。
他愣住了。
钢厂附中?
那是什么学校?听都没听过。
他原以为,我是省实验或者附中的顶尖学生。
一个从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水平?
我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注视。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最后那道附加题上。
这是一道超纲题。
关于非惯性系中,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
题目很刁钻,给出的条件,充满了迷惑性。
我看到,周围的考生,大部分都已经放弃了这道题。
有人在检查前面的题目。
有人干脆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我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就是它了。
那个能让我和别人,彻底拉开差距的,决定性的胜负手。
我没有急着下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无数的公式和模型在飞速碰撞,重组。
常规的解法,太繁琐,计算量巨大,而且容易出错。
必须找到一条捷径。
一个更根本,更优雅的解法。
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有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底,闪过一道亮光。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坐标系。
一个对称的、旋转的坐标系。
在这个坐标系下,那个看似复杂的、交错的复合场,瞬间变得简洁而和谐。
原本复杂的曲线运动,被分解成了两个简单的线性运动的叠加。
我身后的刘波,已经看得呆住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监考的身份,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我的草稿纸。
我的天……
他还可以这样解?
这种思路……这种物理直觉……
这已经不是在解题了。
这是在创造!是在进行一场物理学的艺术表演!
就在这时,考场门口,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是这次竞赛的主评委,省内物理学界的泰斗,张承德教授。
张教授只是习惯性地来巡视一下,感受一下考场氛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姿势”古怪的监考老师刘波。
他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刘波的肩膀。
刘波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脸瞬间就红了。
刘波“张…张教授。”
张教授没理他,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向了我的卷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瞬间被我草稿纸上那个优雅的、充满想象力的旋转坐标系,给吸住了。
作为这个领域的权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解题思路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个学生,对物理学原理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生的范畴。
他甚至触摸到了大学,乃至研究生层面才会接触到的核心思想。
张教授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写下了最后一个公式,得出了那个完美的答案。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放下了笔。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整整四十分钟。
我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然后,我举起了手。
蒋丞“老师,我交卷。”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疯了吧!
刘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走过去收走了我的卷子。
我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张教授,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所有人或震惊,或不解,或轻视的目光中,我平静地走出了考场。
……
两个小时后,评卷室里。
气氛热烈而紧张。
十几位评委和各大名校的招生老师,正在快速地批改着试卷。
“这个不错,省实验的,基础很扎实。”
“这个也行,附中的,计算能力很强。”
突然,张承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卷子,猛地一拍桌子。
张承德“都停一下!”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他。
张承德“你们都来看看这份卷子!127号考生!”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张承德“尤其是这道附加题!简直是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几位老师围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我那份卷子上,那个独创的解题思路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位来自顶尖学府的招生办王老师,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王老师“这……这是谁的学生?哪个学校的?老张,快看看!”
张教授迫不及待地翻到试卷的封面。
当他看到“钢厂附中”那四个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激动,瞬间变成了巨大的错愕。
王老师“怎么了?是省实验的还是附中的?快说啊!这个学生,我们学校要定了!”
张教授抬起头,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张承德“钢厂……附中。”
整个评卷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老师“什么?钢厂?哪个钢厂?是不是写错了?”
张承德“没错,就是那个钢厂的附属中学。”
寂静之后,是冲天的哗然。
“不可能!那种地方,连本科都考不上几个,怎么可能培养出这种学生!”
“这是个天才!一个被埋没在沙砾里的,真正的天才!”
王老师一把抢过那份登记表,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上面“蒋丞”那个名字,又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学校。
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猎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狂喜。
王老师“从那种地方杀出来的……拥有这种天赋……”
王老师“这不是学生……这是个怪物。”
王老师“一个从钢厂里,跑出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