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透。
钢厂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
我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烧得我心口发烫的兴奋。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被抛弃,不是在逃离,而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主动地,离开这个地方。
我和顾飞。
两个人,一起。
背包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我的准考证,还有那几本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物理竞赛辅导书。
顾飞的包比我的还简单,除了衣服,就是给顾淼买的零食和一本画册。
他把小店的钥匙交给了隔壁的王叔,拜托他白天照看一下。
顾淼被送到了她的小姨家,临走前,她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哥哥,加油。”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我蹲下来,很认真地对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个新画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拉杆箱轮子滚过不平整路面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是为我们送行的鼓点。
火车站很小,很破。
红砖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油漆斑驳。
候车室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扛着巨大编织袋的农民工,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妇女,还有像我们一样,要去往大城市的年轻人。
空气中,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我有点不适应这种嘈杂和拥挤,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顾飞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往他身后拉了拉,用身体隔开了一点拥挤的人潮。
他总是这样。
我看着他宽阔的、让人安心的后背,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平息了。
“检票了。”
他回头对我说。
我们随着人流,挤上了那辆绿色的、像一条巨大毛毛虫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的味道,比候车室更冲。
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两个硬座。
我对面,坐着一个不停嗑瓜子的大妈,瓜子皮吐了一地。
旁边过道上,站满了没有座位的人,他们的行李堆得像小山。
这就是我们要坐七个小时的交通工具。
缓慢,嘈杂,拥挤,带着一股被时代抛弃的气息。
我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了下来。
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灰。
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脸凑过去,往外看。
顾飞坐在我旁边,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顾飞“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火车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开动了。
站台,在视野里慢慢倒退。
那些熟悉的、破败的景象,也开始一点点地,从我眼前滑过。
生锈的铁轨,灰扑扑的站房,远处钢厂那几根永远冒着浓烟的大烟囱。
它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火车的加速,也越跳越快。
我们在离开。
真的在离开。
顾飞“在想什么?”
顾飞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亮。
蒋丞“没什么。”
我摇摇头,把目光转回窗外。
火车驶出了城区,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荒凉。
大片大片的荒地,光秃秃的树,还有那些低矮的、灰色的平房。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贫瘠,压抑,看不到尽头。
我拿出那本物理辅导书,想看一会儿。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的思绪,全被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起了我的计划书。
那个被我撕掉,又被我在脑子里重新拼凑了无数遍的蓝图。
蒋丞“顾飞。”
我忽然开口。
顾飞“嗯?”
蒋丞“我算过了。”
蒋丞“这次比赛,我必须拿到前三。”
蒋丞“一等奖的奖金是五千,二等奖三千,三等奖也有一千。”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又一根。
蒋丞“只要拿到奖金,淼淼下一阶段的治疗费就够了。”
蒋丞“而且,有了这个奖,高考自主招生就有了敲门砖。”
蒋丞“我查了,省里那几所最好的大学,物理系的自主招生,都认这个竞赛的成绩。”
蒋丞“只要我能进去,就能申请到最好的奖学金,还能做家教,我们就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我没再说下去。
我怕自己听起来像个只会画大饼的疯子。
车厢里很吵。
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聊天声,列车员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但我能清楚地听到顾飞的呼吸声。
很平稳。
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反驳我。
就像那天在小店里,他把报名表塞给我时一样。
沉默,但充满了力量。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
顾飞“累不累?”
他问。
蒋丞“不累。”
我说。
蒋丞“我一点也不累。”
我转过头,看着他。
蒋丞“我觉得自己充满了电,能一直算到火车到站。”
他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一下子就照亮了他有些疲惫的脸。
他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我的头发。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大概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点不合适。
他把手收了回去,只是说:
顾飞“行了,蒋丞‘老师’。”
顾飞“先别算了,睡一会儿。”
顾飞“到了我叫你。”
我“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我睡不着。
我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兴奋。
火车在飞驰。
窗外的景象,从荒凉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
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就在某一刻,一道刺眼的亮光,从远方的天际线划过。
我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架飞机。
它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在湛蓝的天空中,像一支利箭,飞向我们看不见的远方。
很快,很自由。
我看得有些呆住了。
那是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缓慢、笨重的铁皮盒子,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
一个速度、效率、和未来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蒋丞“顾飞。”
蒋丞“下次,我们坐飞机。”
我的声音不大,几乎要被火车的噪音淹没。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旧追随着那架越来越小的飞机,直到它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白点。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因为过度的兴奋和一点点说不清的紧张,在微微地发抖。
车厢里依旧嘈杂。
对面的大妈,开始吃一碗味道浓郁的泡面。
但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被我说出口的,滚烫的约定。
顾飞没有立刻回答我。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大概会觉得我又在说胡话。
或者觉得这个目标,太遥远,太不切实际。
我心里,有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干燥的手,覆在了我发抖的手背上。
是顾飞的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覆着。
然后,很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那股热量,通过我们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
我听见了。
我信了。
我们一起去。
我的心,猛地一颤。
然后,就像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暖流,瞬间被填满了。
我转过头。
看到顾飞正看着窗外,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
他的侧脸,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轮廓分明。
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
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被点燃了的,对未来的向往。
我们没有再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载着我们,载着我们那个沉默又滚烫的约定,奔向那个充满未知的、崭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