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顾飞把那张通宵排队换来的报名表塞到我手里之后,我的世界就变了。
变得很小。
小到只剩下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和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
但它也变得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整个宇宙的星辰与公式。
我的备赛期,正式开始了。
而顾飞,摇身一变,成了我的“后勤部长”。
这个头衔是我在心里偷偷给他起的。
因为他真的把除了学习之外的一切,都管了。
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的生活轨迹被简化到极致。
起床,洗漱,然后一头扎进物理的世界里。
我经常会忘了时间。
忘了肚子会饿。
当我被一道繁复的力学模型搞得焦头烂额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手边。
上面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
顾飞“先吃饭。”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我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思路。
我头也不抬,嘴里“嗯”一声,左手拿起筷子,右手还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面很香。
我囫囵吞枣地吃完,把碗往旁边一推,又立刻沉了进去。
等我从题海里再次抬头,空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
这种无缝衔接的投喂,一天三次,雷打不动。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总能在我能量耗尽的前一秒,精准地送上补给。
除了吃喝,他承包的,还有噪音。
钢厂的生活,永远不可能真正安静。
隔壁王婶的叫骂声,巷子里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还有远处车间传来的轰鸣。
但这些,都被顾飞挡在了小店的门外。
他就像一个最警觉的哨兵,守着我这片小小的、需要绝对安静的阵地。
有一次,我正在攻克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难题。
那是竞赛的核心考点,也是我的弱项。
我需要百分之百的专注。
就在我快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时,门口传来了李保国醉醺醺的叫嚷声。
“蒋丞!我儿子!给老子滚出来!”
我的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印记。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思维模型,瞬间崩塌。
一股熟悉的烦躁和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我刚要起身。
就看见顾飞站了起来。
他对我做了一个“别动”的口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关门。
我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对话。
李保国还在骂骂咧咧,要钱。
然后,我听到了顾飞的声音。
很冷,像钢厂冬天的铁栏杆。
顾飞“他现在没空。”
顾飞“你有事,跟我说。”
顾飞“再来闹,我就让你在钢厂彻底没地方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蒋丞
李保国的酒好像都吓醒了一半,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顾飞回到了店里,关上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了他的位置。
小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被中断的题目,却迟迟没有下笔。
我的心,跳得很快。
心里某个地方,被他刚刚那几句话,烫得发疼。
他不仅仅是挡住了麻烦。
他是把所有我需要去面对的、肮脏的、消磨心力的现实,都一个人扛了过去。
他为我打造了一座孤岛。
一座只有书本和公式的,绝对安全的孤岛。
甚至连顾淼,都被他纳入了“噪音管制”的范围。
顾淼很乖,但她毕竟是个孩子。
偶尔也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会哭,会闹。
那天下午,我正在背一组复杂的光学常数,顾淼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怎么也哄不好。
我的眉毛拧成一团。
那些数字在我脑子里,变成了一团乱麻。
我刚想说点什么。
顾飞就抱起了顾淼,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拿起一件外套,和顾淼的画板,牵着她出了门。
我从窗户看出去。
看到顾飞带着顾淼,去了街角那棵大槐树下。
他让顾淼坐在石凳上画画,自己就蹲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我的世界被分成了两半。
窗外,是琐碎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人间。
窗内,是我一个人的、寂静的、可以通往未来的宇宙。
而顾飞,就是那个站在分割线上的人。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隔开了一切风雨。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本。
那些之前还觉得晦涩的常数,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我的效率,高得惊人。
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做的每一道题,背的每一个公式,都不再只为了我自己。
我身后,站着一个为我挡住了全世界的顾飞。
我不能输。
更不舍得让他输。
日子就在这种极致的安静和高效中,一天天过去。
顾飞的小店,几乎成了我的专属自习室。
偶尔有同学来找我出去打球,都被他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
“他忙。”
“没空。”
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来打扰我了。
所有人都知道,钢厂那个能打的顾飞,现在是学霸蒋丞的“门神”。
我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因为这份霸道的守护,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备考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刷题到深夜。
一道关于非惯性系的附加题,我推演了七八遍,还是卡在最后一步。
挫败感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烦躁地扔下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顾飞早就睡了。
但当我睁开眼时,却看到他正站在我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走。
很快,又换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回来。
玻璃杯壁上,还带着水汽。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底。
我看着他,他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我们谁也没说话。
但所有的支撑和感谢,都在这个安静的对视里了。
我喝了一口牛奶,重新拿起笔。
我看着草稿纸上那道难题,脑子里豁然开朗。
之前一直想不通的那个关隘,突然就通了。
我飞快地写下最后几个步骤,得出了那个完美的答案。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我抬起头,想告诉顾飞,我做出来了。
却发现他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都还在为我警戒。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写满答案的习题册。
心里那股力量,充盈而又滚烫。
我知道,明天,我将带着我们两个人的希望,踏上战场。
而我,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