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雷雨喧嚣,终在破晓时分渐渐平息。
天光微亮,细碎的晨光穿透云层,透过别墅的落地窗洒落室内,驱散了昨夜萦绕整夜的阴郁与沉闷。昨夜书房那场荒唐又虚妄的温柔,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留在苏浅心底,是挥之不去的酸涩与悸动,甜得浅薄,痛得刺骨。
晨起的别墅格外安静,空气里混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与淡淡的药香。苏浅早早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状态,褪去昨夜哭过的狼狈,一如往常打理别墅的琐事。打扫客厅、准备早餐、烧开温水,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成了她留在铂悦湾最固定的轨迹。
她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浅灰色棉质日常衣裙,素净简单,是她一贯的穿衣风格,低调又普通,藏起所有锋芒,安分地做一个贴身助理。
早餐做好时,陆淮舟缓缓从楼上走下。
他今日精神较之昨夜好了些许,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褪去了迷离恍惚,眉眼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淡漠。一身干净的居家白衣,身姿挺拔孤挺,周身气场疏离沉静,将所有昨夜的温柔失态尽数掩藏。
两人静默相对用餐,餐桌上只有碗筷轻触的细微声响,没有半句交谈。苏浅垂着头安静进食,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不愿再回想雨夜书房的亲吻与呢喃,那些虚妄的温柔,只会让她愈发沉溺,愈发卑微。
餐后,苏浅收拾好餐桌,正准备去书房整理堆积的设计图纸,却被陆淮舟出声叫住。
陆淮舟站住。
清冷的嗓音在客厅响起,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苏浅脚步一顿,微微回头,轻声应道:
苏浅陆先生,您还有吩咐?
陆淮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缓缓扫过她身上浅灰色的衣裙,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幽深的眼眸晦暗不明,压抑的情绪悄然蔓延,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陆淮舟以后在别墅里,只穿白色的衣服。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骤然套住了苏浅所有的自由。
苏浅浑身微僵,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错愕。
苏浅为什么?
她下意识轻声询问。
她的衣服颜色清淡素雅,并无张扬出格之处,不过是寻常的灰色,干净低调,从未碍过谁的眼。她不懂,不过是一件衣物的颜色,为何要被他刻意限定。
陆淮舟倚靠在餐椅上,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带着施压的意味。他没有解释缘由,只是眼神冷了几分,语气不容反驳:
陆淮舟照做就好,不需要问原因。
他从来如此,强势、偏执,习惯掌控身边所有事。
苏浅心口微微发涩,心底瞬间了然了一切缘由。
白色。
是林晚最喜欢的颜色,是林晚常年偏爱、从不更改的穿搭色系。
三年前她尚且在陆淮舟身边做助理时,就无数次见过林晚的照片,见过那个温柔的女子,永远一袭白裙,干净纯粹,温婉动人,是刻在陆淮舟心底最完美的模样。
他不是偏爱白色,他只是偏爱穿着白衣、像极了林晚的影子。
他要她穿白衣,不是因为白色适合她,不是因为她穿白衣好看,只是因为这身素白,能拼凑出一丝故人的轮廓,能稍稍慰藉他三年未愈的执念,能让他在孤寂的日子里,骗自己故人还未走远。
这一刻,昨夜所有的温柔虚妄尽数被戳破。
那场雨夜的湿泪轻吻,那句笨拙的安抚,那些片刻的动容,从来都不属于苏浅本身。他对她所有的特殊,所有的破例,所有的温柔,全部都建立在“她像林晚”的基础之上。
她的眉眼、她的温顺、她的安静,如今连她的衣着颜色,都要被强行复刻成亡妻的模样。
她活成了一个被精心打造的替代品,一举一动、一衣一物,都被限定在别人的模板里,没有自我,没有个性,唯独只剩复刻他人的影子。
巨大的委屈与无力感席卷全身,苏浅的指尖微微泛凉,心底酸涩翻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反抗,想告诉他她是苏浅,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不想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不想被这般刻意禁锢、刻意改造。
可目光对上陆淮舟冰冷偏执的眼眸,对上他大病初愈依旧强势的姿态,她所有的反抗勇气,瞬间消散殆尽。
她没有资格。
母亲的医药费还仰仗着他,她的自由、她的尊严、她的所有棱角,从她收下他恩惠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抵押给了这座别墅,抵押给了眼前这个心藏旧人的男人。
陆淮舟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心存抵触,眉眼更沉了几分,语气添了几分冷硬:
陆淮舟我会让管家把衣柜补齐,所有衣物全部换成白色。从今往后,留在我身边,就按着我的规矩来。
他的规矩,就是活成他执念里的模样。
苏浅轻轻闭上眼,压下眼底泛起的湿热雾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温顺的平静。
她微微低头,顺从应声:
苏浅好,我知道了。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有全然的妥协。
这般温顺听话的模样,让陆淮舟紧绷的眉眼稍稍缓和。他看着眼前乖巧的女孩,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莫名生出一丝安稳。
他贪恋这份熟悉的画面,贪恋这满眼素白的温柔,贪恋这份能稍稍填补遗憾的慰藉。哪怕他心知肚明,眼前人从来不是归人,只是过客影子。
午后,管家准时送来一批全新的衣物。
清一色的白色,白裙、白衫、白的居家衣裙,款式简约温柔,全部都是林晚生前最喜欢的风格。整座衣柜被素白填满,干净得毫无杂质,也压抑得毫无生机。
苏浅站在衣柜前,看着满柜清一色的白衣,心底一片冰凉。
她慢慢褪去自己身上的灰色衣裙,换上一身柔软的白色棉布长裙。裙摆垂落肩头,温柔素雅,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顺,眉眼间的清冷被尽数褪去,硬生生多出几分故人的温婉影子。
镜子里的女孩,素衣白发,眉眼安静,温柔得毫无特色,活成了别人的复刻版。
她抬手轻轻抚过裙摆,指尖冰凉。
原来所谓的留在身边,从来不是偏爱与相守,而是一场无休止的禁锢与复刻。他给她安稳的居所、无忧的生活、丰厚的馈赠,却一点点剥夺掉她所有的自我,将她打磨成最贴合执念的模样。
糖衣包裹的温柔,终究藏着刺骨的算计。他饲养着她,圈禁着她,限定着她的模样,只为留住一场永不落幕的虚妄念想。
往后朝夕,她一身素白,日日伴他身侧,做他眼底最贴合心意的影子,守着他的孤寂,承着他的执念,清醒沉沦,无处可逃。
明明是鲜活热烈的自己,却被迫活成了别人的模样,困在一身白衣里,困在无尽的替身牢笼里,岁岁年年,隐忍沉沦。
可哪怕知晓一切皆是虚妄,知晓所有偏爱皆为假象,她依旧舍不得彻底离开这个爱了十年的人。
心甘情愿被限定模样,心甘情愿困于虚妄温柔,心甘情愿做一场漫长执念的配角。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