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肆虐的深夜,书房的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
陆淮舟方才从错乱的幻境中抽离,松开圈着苏浅腰肢的手臂,可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怀中人微微颤抖的温度,却迟迟无法散去。窗外惊雷滚滚,雨线密密斜织,狠狠冲刷着别墅的玻璃窗,将夜色揉得一片昏暗迷离,也留住了这一室荒唐又缱绻的余温。
苏浅尚且坐在他身侧,肩头绷得僵直,眼眶泛红湿润,未干的泪珠凝在眼睫末梢,轻轻颤动,摇摇欲坠。方才那声“晚晚”的呢喃还盘旋在耳畔,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着她滚烫又卑微的爱意,让她心口酸涩发胀,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
她本以为,错认过后,剩下的只会是冰冷的疏离与难堪的沉默。
她做好了被推开、被无视、被草草打发离开的准备,做好了独自消化这场心碎虚妄的准备。
可陆淮舟没有立刻赶她走。
大病初愈的混沌余韵还缠在他眼底,他依旧深陷在三年无解的思念里,心绪纷乱,理智薄弱。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苏浅,不是心心念念的林晚,却无法忽视怀中人落泪的模样——那样安静、隐忍、破碎,柔弱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双盛满泪水的眼眸,太过澄澈,太过鲜活,和记忆里定格的温柔笑脸重叠又错开,拉扯得他心口莫名发闷。
他素来冷情偏执,半生矜贵自持,从不轻易对谁流露温柔,可在这样风雨萧瑟的深夜,孤寂漫顶,病痛缠身,所有坚硬的防备悄然瓦解,心底那片荒芜之地,竟被她眼底的湿意轻轻撼动。
陆淮舟垂眸,视线沉沉落定在她泪痕斑驳的脸颊上。
昏黄台灯的光线柔和坠落,映得她肌肤白皙通透,泪珠顺着下颌线浅浅滑落,湿凉的痕迹清晰可见。她不敢抬头看他,长睫死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心酸,温顺得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野草,卑微却执拗地伫立在他荒芜的世界里。
没有人见过陆淮舟这般温柔的模样。
褪去所有冷漠、强势、偏执与疏离,只剩下大病初愈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避开她泛红的眼尾,轻轻抚过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腹温热干燥,擦去她冰凉的湿痕,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带着笨拙又克制的怜惜。
苏浅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以为错觉已经结束,温柔已然落幕,可他突如其来的安抚,再次将她拽入无边的浮沉之中。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身前的人影微微俯身。
微凉的呼吸缓缓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药香,覆住她噙满泪水的唇角。
是一个极轻、极浅、转瞬即逝的吻。
落在泪痕之上,落在颤抖的唇角,温柔得不像话,克制得让人心疼。
没有情欲的滚烫,没有深情的缱绻,只有雨夜独有的寂寥,和一份错乱时分、无从溯源的虚妄温柔。
湿泪轻吻,落痕微凉。
苏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不甘、清醒与隐忍,在这一秒尽数崩塌溃散。
十年暗恋,遥遥守望,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靠近,无数次藏在心底的心动,都抵不过此刻雨夜之中,这一场猝不及防的温柔触碰。
可她比谁都清醒。
这温柔是假的,怜惜是虚的,所有的动容与温柔,都不是为她苏浅而来。
他只是心疼一个落泪的身影,只是慰藉自己三年空落的思念,只是在混沌恍惚里,对着一张相似的眉眼,宣泄无处安放的孤寂。
这一吻,是施舍,是错觉,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藏着虚妄的温柔。
吻落即分。
陆淮舟很快直起身,眼底的迷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幽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他看着眼前彻底失神、眼底水光泛滥的小姑娘,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方才下意识的动作,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他这一生,所有温柔皆予林晚,从未对旁人有过半分逾矩,可今夜,他偏偏吻掉了苏浅的泪水,偏偏对这个替身一般的姑娘,动了片刻恻隐。
是雨夜太寂寥,是病痛太磨人,还是她的隐忍太戳心?
他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
一旦承认对苏浅心动,便是对逝去林晚的背叛,是对自己三年执念的否定。所以他只能将这份异样尽数压下,伪装成无心的失态。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低沉淡漠的声线,语气轻缓,带着几分空洞的安抚:
陆淮舟别哭,我在这儿。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温柔缱绻,暖意融融,却字字都是虚妄。
他在,可他的心从来不在。
苏浅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水雾氤氲,说不清心里是甜还是苦。甜的是,她终于等到了他的温柔触碰;苦的是,这份温柔从不属于真实的她。
她轻轻抿了抿被他吻过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和未干的泪痕,滚烫又冰凉,拉扯着她所有的情绪。
她想质问,想问他方才的错认、方才的温柔、方才的亲吻,到底算什么。想问他可否哪怕一瞬,看清真正的她。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没有资格质问,没有资格奢求。
她是为医药费而来的求助者,是留在他身边的助理,是眉眼相似的影子,唯独不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苏浅我知道了,陆先生。
苏浅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温顺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慢慢收敛眼底所有的波澜,将所有心动与心碎尽数藏回心底深处。
窗外雷雨依旧不休,敲碎夜色,敲乱人心。书房之内,灯光孤冷,人影相对,温柔短暂易碎,虚妄根深蒂固。
陆淮舟看着她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温顺隐忍的模样,心底莫名堵得厉害,却依旧不肯流露半分,只淡淡移开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自持。
陆淮舟很晚了,回去休息。
苏浅轻轻点头,抱着叠好的衬衫,缓缓起身。
脚步轻缓,背影单薄,安静地退出这间盛满虚妄温柔的书房。厚重的门板合上,隔绝了里面孤寂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一场短暂、温柔、却无比伤人的错觉。
走廊晚风微凉,吹干了脸颊最后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底扎根的悸动与酸涩。
她明知这温柔皆是镜花水月,明知所有偏爱皆为他人残影,可仍旧甘愿沉溺在这片刻温柔里,心甘情愿,无可自拔。
虚妄万千,心动不负,岁岁执念,皆系一人。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