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雨滂沱,彻夜未歇。
密集的雨珠疯狂砸在落地窗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惊雷隔几秒便轰然滚过天际,震得整栋静谧的别墅微微发颤,也震得书房内的暧昧与难堪,无限放大。
苏浅还僵坐在陆淮舟的身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方才那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力道紧得近乎偏执,是她十年来偷偷奢望过的靠近。可那声贴着耳畔轻柔缱绻的呢喃,却瞬间将她所有的心动碾碎成灰,凉透了五脏六腑。
陆淮舟晚晚。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深情、刻骨,藏着他三年来从未放下的执念。
这是他独独赠予亡妻林晚的偏爱,是他埋在心底、岁岁不忘的温柔。而她苏浅,不过是恰逢雨夜、眉眼相似,被他错乱意识里,临时顶替的影子。
台灯昏黄的光晕轻轻笼罩着两人,光线温柔缱绻,衬得周遭氛围暧昧缠绵,可落在苏浅心上,只剩刺骨的寒凉。
陆淮舟的手臂还松松圈着她的腰,力道已然褪去方才的强势禁锢,只剩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虚软无力。他眸光依旧迷离涣散,高烧初愈的混沌尚未完全褪去,眼底朦胧一片,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依旧深陷在自我编织的回忆幻境里。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神。
方才落泪的颤抖还残留在苏浅的肩头,细碎的委屈层层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酸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微微垂着眼,长睫簌簌轻颤,盛不住的泪水一滴滴滚落,砸在深色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安静又卑微。
她不敢动,不敢挣脱,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怕对上他眼底全然陌生的温柔,怕亲眼见证,自己有多廉价、多可笑。
原来这么多年,她默默生长的眉眼,温顺安静的性子,素净干净的穿搭,所有贴合他喜好的模样,都只是因为,她像极了那个永远留在他心底的人。
陆淮舟垂眸,视线朦胧描摹着她低垂的眉眼、柔软的发顶。雨夜幽暗,光影交错,恰好模糊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不同,只剩下极致相似的温柔轮廓。
他眼底荒芜的冰山,难得裂开一丝缝隙,泄出积压三年的思念与孤寂。
修长的指腹轻轻覆上她的侧脸,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那是苏浅从未得到过的、独属于他的温柔。他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嗓音低哑缱绻,带着雨夜独有的慵懒与怅然,一遍又一遍,低低呢喃。
陆淮舟晚晚,别走。
陆淮舟我等了你很久。
字字句句,皆是深情,字字句句,皆与她无关。
苏浅的心,在这温柔至极的呢喃里,一寸寸、彻底冷透。
她何其清醒。
清醒地贪恋这一刻来之不易的相拥,清醒地知道这份温柔全然是场误会,清醒地沉沦,又清醒地心碎。
十年暗恋,岁岁奔赴,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寸一席之地,哪怕微不足道,哪怕遥遥无期。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在陆淮舟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苏浅,自始至终,只有林晚。
雨夜漫长,雷声低鸣,风雨敲打着窗棂,声声不息,像极了她心底无处安放的呜咽。
良久,许是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太过冰凉,终于刺破了陆淮舟迷离的幻境。
他覆在她脸颊的指尖骤然一顿,温热的触感撞上刺骨的湿凉,混沌的思绪猛地回笼几分。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那张温顺含泪的眉眼,慢慢取代了记忆里明媚温婉的笑容。
刹那间,所有的缱绻温柔尽数褪去。
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松开,指尖猛地收回,像是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人,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僵硬,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
眼前的人,眉眼清淡,眼底盛满隐忍委屈,泪光楚楚,温柔却陌生。
不是林晚。
是苏浅。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无休止的雷雨声,填满两人之间尴尬又难堪的空隙。
陆淮舟缓缓直起身,微微后撤拉开距离,清隽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大病初愈的虚弱席卷而来,让他下意识蹙紧眉峰,漆黑的眼眸沉如寒潭,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温柔缱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
方才失态的相拥,错乱的错认,深情的呢喃,尽数变成一场荒唐难堪的错觉。
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抬手抵着唇角,轻咳两声,掩去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愧疚有,茫然有,更多的却是被撞破心事的狼狈。
他素来偏执隐忍,将对林晚的思念藏得极深,从不轻易外露,却在这场雷雨深夜,在意识恍惚间,尽数暴露在苏浅眼前。
苏浅缓缓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安静又轻缓,仿佛方才那场心碎的相拥、那些扎心的呢喃,都从未发生过。
她抬眸,眼底的水光已然尽数收敛,只剩一片平静的淡漠,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藏不住刚刚崩溃的委屈。
苏浅陆先生。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客气、疏离,划清了两人所有暧昧的界限。
简单的三个字,瞬间将沉溺幻境的陆淮舟彻底拉回现实。
他薄唇微抿,眸色沉沉,看着眼前故作平静、隐忍所有情绪的女孩,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密的慌乱,转瞬便被厚重的冷漠覆盖。
他知道自己方才错认了人,知道自己伤了她,可他无从弥补,也不愿弥补。
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他的执念,从来只属于逝去的林晚。哪怕眼前的苏浅温柔懂事、安静妥帖,哪怕她眉眼相似、温顺贴合,也终究只是旁人影子。
陆淮舟出去吧。
良久,他才淡淡出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陆淮舟夜深了,早点休息。
没有歉意,没有安抚,只有一句冰冷的逐客令。
苏浅微微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酸涩与不甘,弯腰轻轻拾起桌角方才掉落的衬衫,抱在怀中。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安静地走出书房。
身后的灯光孤冷,人影孤寂,满室未散的落寞与执念,尽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内。
走廊安静微凉,雷雨依旧肆虐。苏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积压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鼻尖酸涩发胀。
这场深夜的错认,是恩赐,也是劫难。
恩赐她片刻梦寐以求的温柔相拥,劫难她十年深情尽数沦为替身笑话。
她终究,只是一个眉眼相似的替代品,是他用来慰藉思念、遗忘过往的药。
前路漫漫,囚于此处,困于深情,明知虚妄,依旧难舍。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