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夜色沉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还只是沉闷压抑的阴天,待到深夜,天际骤然翻涌开厚重的墨色乌云。狂风卷着晚风呼啸掠过铂悦湾的别墅区,庭院里的香樟枝叶疯狂摇晃,沙沙声响不断,打破了整座别墅连日来死寂般的安静。
苏浅洗完澡,简单吹干了长发,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居家衣衫。白日里忙碌了一整天,整理书房、打理家务、准备三餐,身心早已浸满疲惫。别墅太大,空旷的房屋处处透着冷清,没有半点烟火暖意,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遵照陆淮舟的叮嘱,煮了一壶温润的养胃清茶,又将他换下的浅色衬衫仔细手洗烘干、熨烫平整。大病初愈的人畏寒又挑剔,贴身衣物从不用机洗,这些细碎琐碎的小事,她从前做助理时早已熟记于心,时隔数年重拾,依旧熟稔自然。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黑压压的云层压低了整片夜空。骤然间,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转瞬而至的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玻璃窗微微震颤。
豆大的雨点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落地窗和屋檐之上,连绵不绝的雨声席卷四周,彻底笼罩了整栋独栋别墅。
初秋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声势浩大,裹挟着彻骨的凉意,穿透厚重的玻璃,带来一室压抑的潮湿气息。
苏浅抱着叠好的干净衬衫,指尖触碰到柔软平整的布料,心底微动。抬眼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夜色深沉,唯独书房的落地窗透出一抹孤冷的暖黄灯光,在滂沱雨夜里格外醒目。
她知晓,陆淮舟还没休息。
自她住进别墅以来,这个男人便夜夜晚睡。白日里沉默静坐,闭目养神或是翻看图纸,到了深夜,便独自守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晚。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只知道那间亮至深夜的书房,藏着他无人可解的孤寂与执念。
雷声还在断断续续轰鸣,暴雨落满窗棂,声声入耳。苏浅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踩着柔软的地毯,缓步走向书房。
轻轻抬手叩响房门,雨声淹没了大半声响,屋内没有立刻回应。她稍等两秒,轻声开口:
苏浅陆先生,我把洗好的衬衫给您送进来。
沉寂数秒,里面才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怠的应声:
陆淮舟进。
苏浅推门而入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浓重沉寂的冷意。书房只开了桌前一盏台灯,光线狭小昏暗,只能照亮方寸书桌,余下大片空间都沉在昏暗的阴影里,冷清又荒芜。
陆淮舟靠在真皮座椅上,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抵着桌面,指尖轻按眉心。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未褪去,连日熬夜让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整个人浸在昏暗光影里,透着极致的落寞与孤寂。
窗外雷雨大作,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惨白的光影转瞬映在他清隽却苍白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间,将他眼底深藏的荒芜与破碎,描摹得淋漓尽致。
他似乎有些昏沉,连日服药、作息紊乱,让他精神恍惚,意识带着几分迷离涣散,视线涣散地落在推门进来的苏浅身上,焦距迟迟无法聚拢。
昏黄灯光下,苏浅长发垂落,眉眼温顺,一身素色衣衫干净柔和,身形纤细单薄,静静立在那里,温柔得像一缕抚平雨夜戾气的微光。
这一刻的画面,太过熟悉,熟悉到刻进了陆淮舟三年来日夜煎熬的执念里。
他的视线骤然定格,瞳孔微微收缩,混沌的意识彻底错位。
风雨敲窗,雷声轰鸣,隔绝了世俗所有声响,也模糊了他的理智与分辨力。眼前温柔伫立的身影,和他心底念了三年、忘不掉的那个人影,骤然重叠,融为一体。
不等苏浅走近,陆淮舟骤然抬手,伸出修长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向自己。
力道急促又莽撞,苏浅猝不及防,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他身侧,怀里的衬衫顺势落在桌角。
下一秒,温热的怀抱骤然笼罩下来。
陆淮舟微微低头,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像是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嗓音低沉缱绻,带着极致的思念与恍惚,轻轻呢喃出两个字:
陆淮舟晚晚……
晚晚。
林晚的专属昵称。
轻飘飘两个字,却像一柄极细极冷的利刃,瞬间刺穿苏浅所有隐忍的伪装,狠狠扎进她柔软的心底,翻涌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错认。
原来她这张眉眼温和的脸,这身干净素净的穿搭,这份安静温顺的模样,都只是因为像极了他逝去的白月光。
暴雨还在疯狂落满窗棂,声声不休,恰似她此刻纷乱酸涩的心跳。
苏浅僵在他怀里,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微凉的气息,是她贪恋了十年的味道,可此刻相拥的温度,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蓄满眼底,顺着眼尾悄然滑落,无声坠落在肩头的布料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默默承受着这场错位的拥抱,承受着他对着别人的深情执念,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与卑微,在这个雷雨深夜,尽数轰然泛滥。
她多想抬手推开他,告诉他自己不是林晚,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是苏浅,是暗恋他整整十年的苏浅。
可身体像是被禁锢,动弹不得,喉咙更是堵得发涩,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或许是肩头细微的颤抖惊扰了怀里的人,或许是眼角滑落的微凉泪水触到了他的肌肤,沉溺在执念里的陆淮舟,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几分。
他僵硬一瞬,缓缓松开紧箍的手臂,微微抬眸,垂眸看向怀中人泛红的眼尾与晶莹的泪痕。
昏暗灯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底,盛满了隐忍的委屈与破碎的温柔,不是记忆里林晚明媚温婉的模样。
这一刻,他彻底回神,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
是苏浅。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晚晚。
浓烈的愧疚、茫然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一向偏执冷漠、情绪寡淡的男人,在此刻竟生出几分无措。
看着她滚落不止的泪水,他下意识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湿凉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褪去了方才的强势莽撞,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低沉温柔的嗓音,褪去了迷离恍惚,轻轻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陆淮舟别哭,我在这儿。
没有解释错认的失态,没有疏离的道歉,只有一句温柔的安抚。
雨夜沉沉,窗棂风雨不休,一室昏暗孤寂。一场错位的相拥,一次虚妄的温柔,是糖,亦是淬骨的砒霜。
她明知是镜花水月的错觉,明知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自己,却还是无可救药地沉沦在这短暂的温情里,心甘情愿,万般沉沦。
漫漫雨夜,寂寂书房,所有心动与心酸,执念与沉沦,皆因他而起。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