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光线依旧昏沉,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日光,将周遭笼罩在一片温吞又压抑的静谧之中。苏浅听完陆淮舟的要求,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心底五味杂陈,有尘埃落定的松快,也有身不由己的怅然。
母亲的医药费终于有了着落,压在肩头多日的巨石骤然卸下大半,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份无形的枷锁。她清楚,答应留下来做贴身助理,便意味着要重新踏入这片早已遍布伤痕的天地,日日守在他身侧,看着他沉溺过往,看着他将满心温柔尽数留给逝去之人,而自己,不过是这片荒芜天地里一个临时的陪伴者。
可她别无选择。从踏入铂悦湾18号别墅的那一刻起,结局就早已注定。
苏浅好,我留下来。
苏浅抬眸,声音轻而坚定,目光平静地迎上陆淮舟深邃的眼眸。
陆淮舟靠在沙发靠背之上,闻言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大病初愈让他连调动情绪都觉得费力,周身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他缓缓直起身,动作缓慢,每一个姿态都透着虚弱,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陆淮舟二楼西侧的客房一直空着,你就住那里。日常起居不用太过拘谨,但别墅里的规矩,你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屋内陈设,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吩咐,
陆淮舟我如今身体还未痊愈,事务所的工作暂时搁置,平日里大多待在家中。你的工作很简单,打理屋内杂事,按时准备三餐,整理书房的图纸与文件,随时候在我身边即可。
寥寥数语,划分好了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雇主与助理,界限分明,再无半分从前暧昧朦胧的光景。
苏浅默默记下他的话,轻轻应了一声:
苏浅我知道了,陆先生。
这声称呼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陆淮舟闻言,眸色微动,眼底那片沉寂的荒芜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也未曾多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陪伴,谈不上欣喜,仅仅只是觉得,漫长孤寂的时光,似乎能稍稍被冲淡几分。
这些日子卧病在床,偌大的别墅空旷得吓人,夜里常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病痛缠身时的辗转难眠,情绪低落时的无人诉说,早已将他磨得愈发寡言孤僻。留下苏浅,一半是顺势而为,一半也是潜意识里,贪恋这份熟悉身影带来的微弱暖意,哪怕他自己不愿深究这份心思。
陆淮舟医药费我会让助理今天下午转到医院 ,你不必再为这件事忧心。
陆淮舟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简单安排妥当,
陆淮舟你先上楼收拾行李,熟悉一下房间,稍后下来整理书房。
苏浅多谢你,陆先生。
苏浅真心地道谢,若是没有他出手相助,她实在不敢想象母亲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处境。这份恩情沉甸甸的,让她愈发不敢轻易违背对方的安排。
她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转身缓步走向楼梯。木质阶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沿着楼梯行至二楼,西侧的客房就在走廊尽头,房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干净淡然的木质清香扑面而来。
房间布置简约雅致,浅米色的墙面搭配素色床品,采光尚可,拉开半边窗帘,秋日柔和的光线便倾泻而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屋内家具一应俱全,衣柜、书桌、梳妆镜摆放整齐,看得出来平日里时常有人打扫,一尘不染,显然是特意预留出来的房间。
苏浅将帆布包放在书桌一角,简单整理了随身的几件衣物。她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寥寥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沓随身带着的画纸与画笔,便是全部家当。环顾这间陌生又熟悉的客房,心底泛起一阵唏嘘。
数年前她也曾在这栋别墅留宿过,那时是以助理的身份,心中满是靠近心上人的雀跃;如今再度住进这里,身份未变,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曾经怀揣着一腔孤勇的暗恋,如今掺杂了恩情、无奈与隐忍,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简单收拾完毕,苏浅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葱郁的草木。秋风拂过树梢,叶片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唯有安下心来,做好分内之事,待到母亲身体康复,再去思考往后的去路。
稍作休整,她转身下楼。客厅里已经不见陆淮舟的身影,循着隐约的动静走向西侧书房,房门半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抬手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苏浅推门而入。
书房空间宽敞,一面整墙的书柜摆满书籍,从建筑专业典籍到散文画册,品类繁多。宽大的实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摊着几张建筑设计草图,铅笔、比例尺、绘图工具摆放得井然有序。陆淮舟坐在书桌前的真皮座椅上,微微俯身,正低头翻看文件,侧脸线条清俊利落,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头微微含着,难掩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淡淡吩咐:
陆淮舟书架上的资料按照年份分类归档,散落的图纸整理成册,归置到右侧文件柜。另外,屋内通风不足,每日记得开窗换气。
苏浅好。
苏浅应声上前,走到书架旁开始着手整理。
指尖抚过一本本厚重的书籍,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画面中的女子笑靥温柔,依偎在陆淮舟身侧,两人眉眼相依,画面温馨美好。那是林晚,他放在心尖上念了三年的未婚妻。
苏浅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密的酸涩缓缓蔓延开来。她迅速移开目光,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专心做着手头的工作。她早该明白,这栋房子里,处处都留有另一个人的痕迹,这是她从踏入这里开始,就必须学会接受的现实。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忙碌中度过。整理书籍、归类图纸、擦拭除尘、开窗通风,琐碎的事务一桩桩完成,动作熟练又麻利。从前做助理时,这些工作她早已驾轻就熟,时隔数年重新拾起,依旧得心应手。
陆淮舟始终坐在书桌前,偶尔翻看文件,偶尔执笔在草图上勾勒线条,全程沉默寡言。偌大的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物品挪动的轻响,两人各司其职,相处得安静又疏离,没有多余的交谈,更没有半分温情。
临近傍晚,夕阳西下,暖橙色的余晖透过书房落地窗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地面上。苏浅收拾完最后一叠图纸,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连日奔波加上一下午的劳作,身体早已泛起疲惫。
苏浅都整理好了。
她轻声汇报。
陆淮舟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眉眼间,稍稍冲淡了几分眼底的荒芜,却依旧染着化不开的落寞。他打量着眼前忙碌一下午的姑娘,看着她额角沁出的薄汗,看着她眉眼间温顺隐忍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陆淮舟辛苦你了。晚饭简单做一些,清淡为主。
苏浅我明白。
苏浅点头应下。
走出书房,走向厨房,冰冷的瓷砖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从此往后,她便要以贴身助理的身份,守在这座满是回忆与执念的别墅里,守在这个心门紧闭、眼底荒芜的男人身边。每日打理起居,处理琐事,日复一日重复着平淡又压抑的生活。
她明知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陪伴,明知自己只是他孤寂岁月里的一抹临时慰藉,却依旧心甘情愿留下来。为了救命之恩,也为了心底那份绵延十年,始终无法割舍的爱意。
夜色渐渐笼罩整栋别墅,屋内亮起暖黄的灯光。新的生活已然开启,牵绊再度纠缠,前路漫漫,不知归期。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