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病初愈，他眼底藏荒芜

院门缝隙缓缓撑开，微凉的庭院晚风顺着门缝涌入，轻轻撩动苏浅肩头的发丝，也搅乱了她骤然收紧的心绪。

眼前的陆淮舟，早已不复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从前执掌设计事务所，立于行业前沿的男人，总是衣着规整，眉眼清朗锐利，举手投足皆是沉稳矜贵，仿佛世间万事都难将他撼动。可此刻站在门内的人，一身宽松深色家居服松垮裹着身形，布料遮掩不住身形悄然清瘦的痕迹，原本利落整齐的黑发随意散落，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眼底神色。

大病初愈带来的疲态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脸上，肤色是透着病态的苍白，唇瓣失了往日的温润色泽，浅浅淡淡没什么血色。他微微垂着肩头，周身气场褪去了职场上的强势逼人，只剩下历经病痛折磨后的倦怠消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沉在无边无际的低落里。

那双曾经深邃有神，落笔设计图纸时满是光彩的眼眸，此刻沉沉定定落在苏浅身上，目光凝滞了数秒，诧异过后，便迅速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荒芜，好似幽深不见底的寒潭，望不见尽头，也寻不到半分暖意。

三年光阴隔绝，两人断了所有往来，苏浅以为再次相见，对方或许会淡然漠视，或许会客套疏离，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副满目沧桑落寞的模样。心底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疼意。

陆淮舟你怎么来了？

陆淮舟率先出声，嗓音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低沉，语速平缓，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平淡得如同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故人，没有惊喜，没有暖意，只剩淡淡的疏离隔阂。

苏浅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指尖微微泛白，原本在心底反复演练好几遍的说辞，在对上他荒芜眼眸的刹那，尽数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目光落在院内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窘迫。

苏浅陆先生，冒昧打扰了。

一声客气疏离的陆先生，拉开了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曾经朝夕相伴，她可以自然唤他淮舟哥，可如今物是人非，彼此之间隔着生死执念、岁月离别，还有她此番狼狈求助的处境，这般亲近的称呼，再也难以轻易说出口。

陆淮舟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单薄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眼底深处的情绪晦涩难辨。他侧身微微退让半步，让出进门的通道，动作迟缓无力，全然没有往日利落干脆的姿态。

陆淮舟进来吧。

简单的三个字落下，他便转身缓步朝着客厅走去，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落寞，每一步落下都轻缓拖沓，能清晰看出身体尚且没有彻底恢复元气。

苏浅迟疑片刻，抬脚跨过门槛，踏入这座熟悉到刻入心底的屋子。屋内的陈设和数年前几乎没有变动，简约大气的轻奢装修风格，宽大的布艺沙发，靠墙摆放的原木书柜，玻璃茶几干净透亮，一切都保留着旧日模样。

只是屋子里的氛围，却和从前截然不同。

往日即便偶尔安静，也藏着生活的烟火气息，如今偌大的别墅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厚重的窗帘大半拉拢，遮挡住窗外明媚天光，室内光线偏暗，昏暗的光影笼罩四周，硬生生压出几分压抑沉闷的气息。空气中淡淡萦绕着安神药材的浅淡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里的主人，刚刚从病痛中挣脱出来。

苏浅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书柜上依旧整齐摆放着各类建筑专业书籍，还有几本装帧精致的画册，那是从前她留在这儿的物件，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依旧安稳摆放在原处。沙发抱枕摆放规整，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杂物，处处透着冷清寡淡，仿佛这间偌大的房子，从来都只有主人孤身一人相伴。

陆淮舟走到沙发边坐下，身形微微倚靠在靠背之上，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眉心，眉宇间拢着散不去的疲惫。他抬眼再次看向站在客厅中央，身形略显拘谨的苏浅，漆黑眼眸里依旧盛满荒芜，像是心里的整片天地，都早已沦为寸草不生的荒原，再也容不下鲜活热闹的光景。

陆淮舟突然过来，有事？

他直截了当地询问，不愿多余寒暄，漫长的病痛与心底郁结的执念，早已磨平了他待人的耐心。这些年他闭门不出，极少与旧日熟人往来，更没想过苏浅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苏浅心口微微起伏，现实的重担压在肩头，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模样在脑海中浮现，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的羞涩难堪，鼓起勇气抬头望向陆淮舟，坦诚道出此番前来的缘由。

苏浅我母亲突发重病，需要立刻手术，家里凑不齐高昂的医药费，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过来找您，想恳请您能够伸出援手。

话音落下，客厅里再度陷入沉寂。

陆淮舟静静看着她，目光缓缓描摹过她清秀的眉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焦急与无助，看着她故作镇定却微微紧绷的身形。沉默持续了许久，他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出言拒绝，深邃的眼底情绪翻涌，荒芜之下，似乎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

他见过苏浅明媚爱笑的模样，见过她伏案画画时专注认真的模样，也见过她跟在自己身后，温顺乖巧的模样，却极少见到她这般放下所有骄傲，低声求助的窘迫姿态。

三年前挚爱离世，他深陷自责痛苦无法自拔，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与事慢慢远去，苏浅也是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悄然离开。此后他大病缠身，日日困在回忆牢笼里，反复回想过往种种，林晚的笑容时时刻刻盘踞心头，成为他跨不过的心结。

病痛缠身的这些日子，他常常独自坐在昏暗客厅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夜，脑海里时而闪过故人身影，偶尔也会恍惚浮现出苏浅安静作画的侧脸。只是这份零碎的念想，很快就会被浓烈的愧疚与思念覆盖，他始终固执地守着逝去的回忆，任由内心慢慢荒芜凋零。

陆淮舟需要多少？

良久，陆淮舟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这笔足以压垮普通家庭的费用，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数字。

苏浅报出大致金额，说出数字的那一刻，心里依旧带着沉甸甸的不安。她清楚两人如今生疏的关系，也明白自己在他心中从来都无足轻重，不敢奢求对方毫不犹豫相助，只盼能换来一丝转机。

陆淮舟轻轻颔首，没有过多追问缘由，也没有询问她这些年的生活境遇，只是淡淡应声。大病消耗了他太多心力，如今的他无心过问旁人生活，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姑娘，心底荒芜的角落，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陆淮舟钱我可以帮你解决。～

一句话让苏浅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还未等她开口道谢，便又听见他继续说道。

陆淮舟不过，你暂时留在这边，留在别墅里帮我打理日常琐事，充当助理的身份。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哪怕身体虚弱，骨子里的掌控感依旧未曾消减。孤寂冷清的别墅太过难熬，病痛独处的日夜满是煎熬，眼前熟悉的身影，莫名让他荒芜的心底，生出一丝想要留住的念头。

苏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于心。她心知这便是求助所要付出的代价，重新回到这座旧宅，重新待在这个眼底藏满荒芜、心系故人的男人身边，往后朝夕相处，注定要陷入拉扯纠缠之中。

可母亲的性命摆在眼前，她没有拒绝的资格。望着眼前大病初愈，满身落寞孤寂的人，望着那双盛满荒芜，再也寻不到昔日光彩的眼眸，苏浅轻轻点头应允。

昏暗客厅里，两人相对静坐，空气安静无声。旧宅依旧，故人重逢，他被伤痛困守心房，眼底荒芜难愈，她被现实困住脚步，被迫重回旧人身旁。岁月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缘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再度牵绊在一起。

〔遇见你，本身就是一首写不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