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沈倦是被冻醒的。不是被子不够厚——被子有两层,上面还压着君墨尘那件旧棉袍。冷是从空气里渗进来的,窗纸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连呼吸都带着白汽。他翻了个身,发现猫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被窝,正蜷在他脚边打呼噜。猫也怕冷,今年入冬以来它已经不再睡自己的猫窝了,每晚准时钻进沈倦的被窝,赶都赶不走。
他推开被窝坐起来,脚踩在床前的木踏板上,凉意立刻从脚底蹿上来。床边的矮柜上摆着一双新棉鞋——君墨尘昨晚睡前放的,鞋里絮了新棉花,鞋底加厚了一层。他穿上棉鞋,鞋帮刚好包住脚踝,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厨房里君墨尘正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煮着姜枣茶。老姜切片,红枣去核,加了红糖和枸杞,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把煮好的茶倒进两只粗陶杯里,一杯递给刚进门的沈倦。沈倦双手捧着杯子暖手,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和红枣的甜在舌尖化开,浑身都暖了。
“今天比往年大寒都冷,”沈倦捧着杯子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后山溪水全冻实了,昨天去看,连那道窄水线都没了。”
“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过了今天就开始回暖。”君墨尘把灶膛里的一块新柴往里推了推。
早饭后,两人去外门检查老人们的防寒情况。刘伯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窗纸换了新的,门帘加厚了一层——君墨尘上个月新钉的。刘伯说自己这把老骨头扛得住,君墨尘弯腰检查完炉子,只是轻声说了句“炭火别熄”。周大娘在屋里腌泡菜,说地窖里存的菜够吃到来年开春,地窖是剑尊大人帮忙修的,一点没漏风。老陈在柴房里劈柴,新棉衣穿在身上干活都利索了,袖子不紧不松刚刚好。一圈走下来,两人怀里又多了一堆回礼:刘伯的糖蒜、周大娘的泡菜、老陈的炒花生。
午后,宋小竹跑来送大寒消寒图。九九消寒图的梅花已经涂了大半,但大寒这天要单独涂一瓣最红的。宋小竹说吴婶让沈师兄今天多涂一瓣,因为今天是极寒日,涂红色的能驱寒。沈倦接过毛笔蘸了朱砂,在那瓣梅花上端端正正地涂满。他把笔递给君墨尘,君墨尘也涂了一瓣,两瓣梅花并排红着,在满树淡粉色花瓣中格外显眼。
傍晚,两人窝在花架下的石桌边喝姜枣茶。大寒的夕阳格外短暂,刚到酉时天就黑了。花架横梁上挂着冰凌,在纸鸢旁边晶莹剔透地垂着,被纸鸢转动的风带得微微晃动。歪脖子槐树的枝丫上覆着一层薄冰,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光,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姜枣茶的甜辛味还残留在空气里。
沈倦忽然问九九消寒图涂到第几瓣了。君墨尘说五十三,过了今天还有二十八瓣。沈倦说快了,九朵梅花涂完,春天就到了。君墨尘说明年冬至再画一幅新的,把今年的消寒图装裱起来,和往年的挂在一起。沈倦说好——春联、祈福带、消寒图、纸鸢,每一年都攒一件,花架下有的是地方挂。
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人隔着氤氲的白雾对视了一眼。沈倦没有说“这一年又快过完了”,君墨尘也没有说“明年还是你”。反正明年大寒,姜枣茶还是会煮,棉鞋还是会提前放在床边,外门老人的炭火还是会有人去检查。沈倦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说过了今天寒气就开始散了。
“嗯。明天会比今天暖一点。”
“然后一天比一天暖,一直暖到开春。”
“开春桃花就开了。”
沈倦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杯子往君墨尘那边推了推,示意他也喝。他发现自己并不只是在等那两棵桃树开花——他在等君墨尘看到桃花时的表情,在等站在桃树下仰头数花苞的自己,在等那个数花苞时会被某人从身后轻轻拉住袖口、然后两个人一起数花苞的场景。等待最冷的一天过去,等待日子一天比一天暖。而在那之前,有人在最冷的一天握着你的手坐在炭炉边,说“桃花就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