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青云宗后山的冰开始化了。
不是大面积的开化,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动——溪面冰层边缘渗出细密的水珠,柳树根的冻土裂开第一道细纹。沈倦蹲在溪边那块大青石上,把手伸进冰层边缘的缝隙里试了试水温。还是刺骨的凉,但已经有了流动的迹象。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沿着山道往回走。路过晒场的时候看见宋小竹正带着几个新弟子翻修蚕室屋顶,这小子现在已经能独立带新人了,指挥师弟们递瓦片的架势颇有几分执事的风范。路过灵田的时候看见秦墨在第三垄田埂上蹲着检查冬小麦的返青情况,手里拿着一本农事册子——那是君墨尘去年编的,把灵田的播种期、施肥量和病虫害防治全整理成册了。路过外门小院的时候听见刘伯在院子里哼小曲,周大娘在晾被褥,老陈在磨锄头。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又和往年不太一样——更有序,更从容,更像一个被好好打理着的家。
回到院子,君墨尘正把最后一块木板从杂物棚里搬出来。花架横梁下的木料堆了一地——新的横梁、竹帘、藤蔓支架,还有几根备用的榫头。每年立春他都会检修花架:检查榫卯有没有松动,横梁有没有被雪压弯,爬山虎的藤蔓支架需不需要加固。他把花架立柱逐一敲了一遍,确认每一根都稳稳当当,然后换上两根被虫蛀了细孔的旧横梁。
“去年雪大,西侧那根横梁压弯了半分。换根新的,再撑十年没问题。”他把新横梁卡入榫卯,用手掌试了试稳固度。
沈倦站在旁边看他干活,忽然意识到这个花架已经扩建了不知多少次——最初只够放两张摇椅,后来多了石桌,多了凉榻,多了花台,多了猫的专属石板。每一年君墨尘都会在立春这天检修,然后加一点新东西。今年加什么?君墨尘指着花台旁边一块空地说想在那里加个石槽,种些水生花草。山下农家送的,种在石槽里,夏天开花能遮西晒。沈倦蹲下来用手指在空地上画了个圈,说就这里——正午太阳能晒到,离水缸也近,浇水方便。
修完花架,两人把花台上的越冬草席一一揭开。山茶和月季熬过了寒冬,叶片虽有些发蔫,枝条却依然挺实。兰花被沈倦从屋里搬回花台,一个冬天没怎么长,但根茎还是绿的,放在花台最上层离阳光最近的位置。柳树苗也从君墨尘书房搬出来了,摆在花架下的石桌旁——它现在已经比石桌高出一截,细长的枝条在立春第一场微风里轻轻摆着。沈倦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说它今年大概能蹿到一人高。那两棵桃树也熬过了寒冬,树根用稻草帘裹得严严实实,沈倦蹲下来解开稻草帘,露出褐色的树干和几个细小的芽苞。芽苞还很小,但颜色是鲜嫩的绿。
“活了。”他说。
君墨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几颗芽苞。他说今年冬天冷,怕冻坏,多裹了一层。沈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以后这两棵桃树归他修剪——前提是先去学。君墨尘说已经学过了,灵药堂的执事教的,桃树修剪要在开花前完成,留主枝去侧枝,剪口要斜。沈倦沉默了一息,说那今年你剪,我在旁边看着。
午后,吴婶端着一锅刚烙好的春饼来串门。立春吃春饼是老规矩,饼皮烙得薄如纸,卷上豆芽、韭菜、鸡蛋丝和酱肉,咬一口清脆爽口。几个人坐在花架下就着春饼喝茶,猫窝在石桌下啃一根豆芽,啃了两口觉得不好吃,又吐在地上用爪子拨来拨去。宋小竹从蚕室那边跑来拿了几张春饼卷了满满的菜,口齿不清地说蚕室新到了一批桑苗开春就能种。秦墨也来了,带来了山下农家送的春茶新芽。
傍晚,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花架修好了,横梁换新了,石槽挖好了,防冻的草席拆了,桃树芽苞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柳树苗轻轻摇着翠绿的枝条。一切都在为新的季节做准备。
沈倦坐在摇椅里看着石桌上那叠还没吃完的春饼,忽然说当年你搬来隔壁,第一个立春在干什么——你在修花架,刚搭好框架,只有一张摇椅。君墨尘把掉在石桌缝里的一根豆芽捡起来放在碟子边上,说第二张摇椅还没做好,自己只能坐在石凳上。沈倦说那时候谁会想到花架会扩成现在这样。
他没有说“现在这样”具体是什么样,但他们都清楚——石桌、凉榻、花台、石槽、两张并排的摇椅。每一年立春检修,每一年都添一点新东西。东西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长。
君墨尘给他续了一杯春茶,说新茶是山下农家送的,今年第一茬。沈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早春特有的微涩。花架上的纸鸢在立春的晚风里轻轻转动,爬山虎的老藤上已经冒出了几颗芝麻大的新芽。立春不是春天,是冬天的尽头,春天的序章。而从冬天尽头走来的,不只是春天,还有比去年更厚实的横梁、比去年更牢固的榫卯、比去年更知道怎么修剪桃树的人。还有今天、明天、后年立春——和往后每一个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