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清晨,沈倦是被粥香熏醒的。不是从厨房飘来的,是从门那边——君墨尘天不亮就起来熬粥,把炉子搬到了靠近门框的位置,香气正好顺着门缝钻进他的屋子。
他披上棉袍穿过门,厨房里热气氤氲。君墨尘站在灶台前用长柄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粥色深红油亮。吴婶在旁边指导火候,说腊八粥要熬到豆子开花米粒软烂才算到位。灶台上已经摆了一排小碟子——葡萄干、核桃仁、瓜子仁、红糖,是喝粥时的配料,随个人喜好自己加。
“今年的腊八粥加了栗子,你去年说多放点栗子好吃。”君墨尘把木勺搁在锅沿上,从锅里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沈倦嘴边。沈倦尝了尝说可以了,豆子已经开花了。
君墨尘把粥分盛进碗里,沈倦撒料——红糖、核桃仁、葡萄干,给他那碗多加栗子,自己那碗多加红豆。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早饭后,宋小竹提着竹篮挨个院子送腊八蒜。腊八蒜是吴婶月初腌的,用陈醋泡了整坛,今天开坛分给大家。沈倦接过碟子闻了闻,酸香扑鼻,蒜瓣已经泡成了翠绿色。秦墨也过来了,说掌门让传话——今年冬天格外冷,腊八粥多熬一些分给山下几户孤寡老人。君墨尘点头说已经多熬了两锅,正在灶上温着。
午后,山道上的雪被踩实了有些滑。两人提着装满腊八粥的食盒下山,沈倦走在前面,君墨尘跟在后面。走到一处结冰的斜坡时沈倦脚下滑了一下,被君墨尘稳稳扶住手臂。他没有说“小心”,只是把沈倦手里的食盒接过去全拎在自己手里,然后走在外侧挡住风口,一路把人护到了山脚。
山下的村子不大,几户老人早就等在了院门口。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接过粥碗连声道谢,蹒跚着进屋捧出一碟自家晒的红薯干一定要塞给他们。沈倦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甜。他们挨家挨户地送,每到一家都有回赠——一把花生、几颗柿饼、一小袋炒黄豆。等食盒空了的时候,回赠的东西已经多到要用另一个空食盒来装。
回山的路上,沈倦把一颗柿饼掰成两半分给君墨尘,嚼着柿饼看着被雪覆盖的田野忽然开口:“我以前从不下山送粥。觉得山下的人跟我没关系。但有一年你还没搬来隔壁,腊八那天我路过厨房,吴婶塞给我一碗粥说‘给新来的剑尊大人端一碗去,他一个人在碧落峰怪冷清的’。我端了。你那碗粥里的栗子特别多,是我偷偷多加的。”
君墨尘的脚步停了一下。沈倦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步伐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暗。外门晒场上聚了不少弟子,围着炭炉烤火喝粥,宋小竹抱着一坛吴婶新泡的腊八蒜正被几个新弟子缠着分蒜瓣。沈倦和君墨尘回到花架下——花架上的九九消寒图已经涂了十来瓣梅花,积雪从横梁上偶尔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炭炉上温着白天剩下的半锅粥,两人各端一碗,就着山下老人送的红薯干、花生和炒黄豆,在橘红的炉火旁慢慢喝着。
“今年腊八粥里的栗子比去年多。”沈倦说。
“嗯。你去年说多放点好吃。”
“今年的糖也比去年少放了半勺。”
“你说太甜了。”
沈倦低头喝粥。果然,他说的每一句君墨尘都记着。不止是记着——是把那些随口的话都当成了承诺来兑现。他想起当年自己端着吴婶塞来的那碗粥往碧落峰走,一路上还在想新来的剑尊看起来冷冰冰的会不会连粥都不收,又想起自己在粥里偷偷多加了一勺栗子。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不承认、不敢承认、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给这个人挑栗子了。
他放下空碗,从花架下拿出那坛吴婶新送的米酒倒了两杯。腊八的月亮是残月,但格外清亮,和雪地反射的银光交织在一起。酒杯碰在一起时,他说以后每年腊八,都下山送粥。君墨尘说好。沈倦又补了一句——栗子还是归我挑。君墨尘说好。月光照在花架积雪上,也照在并排放着的那两只食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