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青云宗后山的溪水彻底封冻了。沈倦站在溪边那块大青石上低头看去,冰层从溪岸两侧往中间合拢,只在最深处剩一道窄窄的水线还在流动,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汩汩声。他蹲下来用石头敲了敲冰面,冰层纹丝不动。往年这时候他就不再钓鱼了,把鱼竿鱼篓收进杂物棚,等来年开春冰化再说。
回到院子,君墨尘正蹲在花架下往猫窝里铺旧棉絮。猫窝是旧的,但今年入冬前被他重新加固过——木板接缝处加了榫头,顶盖多铺了一层油毡防水。那只黑猫蹲在旁边监工,尾巴搭在君墨尘的手腕上,仿佛在检查他的施工质量。铺好棉絮,君墨尘又往猫窝旁边塞了一个小手炉——不是给猫暖爪子的,是放在猫窝外侧的夹层里,让热气透过木板慢慢渗进去。沈倦说猫有毛不需要手炉,君墨尘说它老了,今年冬天比往年怕冷。沈倦低头看了看猫,猫也抬头看了看他。确实,这只猫来的时候还是只小奶猫,现在已经不怎么爬树了,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花架下或者摇椅上打盹,只有尾巴还保持着年轻时的灵活,甩起来依然很有力道。
午后,两人去外门给几个年迈的杂役送过冬的炭火。今年冬天格外冷,掌门额外拨了一批炭给外门老人。沈倦推着板车挨家挨户送,送到刘伯家时被塞了两个刚出锅的萝卜丝饼,送到周大娘家时又被塞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
傍晚回到院子,天空开始飘雪。不是小雪那种细细的雪粒,是鹅毛大雪,一片片有指甲盖那么大,铺天盖地地往下落。不到半个时辰,歪脖子槐树的枝丫就被压弯了,花架横梁上的积雪已经有寸许厚。两人在风雪最大的那阵子撑伞出门,先把那两棵桃树苗用稻草帘裹好,又给花台上的越冬花木逐一盖了防冻的草席。那盆兰花被沈倦搬进屋里,摆在他床边的矮柜上,柳树苗也被搬进了君墨尘那边的书房。
入夜后,炭炉烧得正旺。花架下太冷,两人把摇椅搬进了屋里。矮桌上放着两杯热茶、一碟萝卜丝饼和一把南瓜子。猫窝在炭炉边打呼噜,偶尔尾巴抽动一下。窗外大雪纷飞,窗纸上映着积雪的反光,屋里暖烘烘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沈倦剥着南瓜子忽然停下来,摊开手掌,把手心里剥好的十几颗南瓜子仁一股脑倒进君墨尘手里。君墨尘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些剥得不太完整、有些还带着碎壳的瓜子仁,没有说话,只是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人侧脸上,窗外的雪还在静静下,萝卜丝饼的油香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南瓜子炒过的焦香。
“雪停了去看看后山的腊梅开了没有。”沈倦说。
“大雪节气腊梅应该刚打花苞,要等到冬至才开。”
“……你怎么连腊梅的花期都知道。”
君墨尘没有回答,只是把他面前那碟萝卜丝饼往沈倦那边推了推。炉火将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温暖,明明是早就刻在脑子里的答案,他却只拣了最不紧要的那一句说——书上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