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地窖封口。
沈倦把最后一批大白菜入窖,在封窖的木板盖上压了块石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今年冬天存了萝卜、白菜、红薯、芋头,还有两筐吴婶晒的柿饼和山楂干,地窖塞得满满当当。他沿着地窖口的碎石台阶走上来,被冷风灌得眯了眯眼,然后看见君墨尘已经站在花架下等他,臂弯里挂着一件棉袍。
“今日立冬,”君墨尘把棉袍抖开披在他肩上,“吴婶让我来叫你去厨房吃饺子。”
沈倦低头看了看棉袍。是去年的旧袍子,袖口有块补丁——君墨尘上次缝的,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手伸进袖筒里握了握,指尖还有点凉,但棉絮是新晒的,蓬松柔软。正要往厨房走,宋小竹从灵田方向跑来,连呼带喘地说杂役堂门口挂上了新冬帘,旧的去年收的时候就破了,今年是剑尊大人帮忙钉的,执事让他来道谢。沈倦侧头看了看君墨尘,君墨尘说立冬挂冬帘是习俗,正好有空。宋小竹传完话又补充说吴婶还煮了羊肉汤,让大家早午饭一块儿吃,吃完还有活干。沈倦问他有什么活,宋小竹掰着手指说晒萝卜干、收柿饼、给新棉衣打扣子。
厨房里蒸汽氤氲,吴婶正往大锅里下饺子,灶台上摆着新熬的羊肉汤和几碟腌萝卜。杂役堂几个老伙计围坐在长桌边,刘伯把新棉衣穿在身上比划着,周大娘在一旁端详了几眼,说今年的棉花絮得更匀。老陈说那当然,棉花是剑尊大人帮着弹的。沈倦看了君墨尘一眼——这人今年立冬前到底干了多少事?弹棉花、钉冬帘、腌萝卜干,样样不落。
饭后吴婶端来针线篮,让大家帮忙给新棉衣打扣子。沈倦被分到一件,捏着针在棉布上扎了五回,四回扎在自己手指上。旁边的宋小竹也好不到哪去,把扣子缝得歪歪扭扭。几个人里唯独君墨尘缝得最好——针脚均匀,扣子牢牢钉在衣襟上,吴婶拿起来看了看说比她自己缝的还整齐。沈倦看着君墨尘低头缝扣子的侧脸,炉灶里的火光映在他眉眼间,把这人的轮廓烘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想起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是冷的——冷而澄澈,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现在是同一双眼睛,但在炉灶火光里,冰面化成了温水。
傍晚,两人并肩走回院子。风比早上更冷了,沈倦裹紧棉袍,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后颈。从厨房到院门口这段路走了不知多少年,路上的每块石板都认得他脚上这双旧鞋的纹路,歪脖子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轻轻晃着。他忽然问君墨尘的棉袍弹了几斤棉花。君墨尘说两斤,和去年一样。沈倦说今年冷,明年多加半斤。
回到家,沈倦把地窖的通风口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回到屋里。花架下风铃在冬夜第一阵寒流里叮叮当当地响,炭炉里新加了几块炭,火苗舔着炉壁,映得矮桌上一圈暖光。他泡了两杯山楂茶,一杯推到君墨尘面前,然后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君墨尘的指尖——和自己的一样凉。
他反手握住那双刚学会弹棉花的手,说晚饭还没好,在这坐会儿。窗外的风从歪脖子槐树上刮下来,被关在棉帘外面。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萝卜干在窗外屋檐下晾着,地窖封好了,冬衣缝好了,新棉袍就挂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