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霜降

霜降，萝卜该收了。沈倦扛着锄头走到院子后面那块菜地时，君墨尘已经蹲在田垄边拔了半筐。今年萝卜种得密，一个个白生生胖嘟嘟地从泥里探出半个头，顶着绿油油的缨子。君墨尘握住萝卜缨根部往斜下方轻轻一拔，萝卜应声而出，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把萝卜整齐地码进竹筐，动作利落得跟削竹签如出一辙。

沈倦在旁边打下手，负责把拔好的萝卜去缨、分类——品相最好的留着鲜食，次一等的切条晒萝卜干，有裂口的挑出来现吃。猫跟在两人脚后跟，时不时偷偷伸出爪子扒拉萝卜缨玩。沈倦低头看了它一眼，它若无其事地把爪子收回去，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君墨尘拔完最后一垄萝卜直起腰，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沈倦递过水囊，君墨尘接过喝了两口，说地窖的石壁昨天砌好了，今天铺干草，铺完就可以存萝卜。沈倦说干草在杂物棚里有捆现成的，又问大白菜什么时候收。君墨尘说小雪之前。沈倦算了算日子，发现今年冬天储的菜比去年多了两成。

萝卜拔完，两人开始往地窖里搬。地窖挖在君墨尘院子后面，入口是一扇斜开的木门，台阶用碎石砌得整整齐齐。窖内温度比外面低一截，石壁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萝卜一排排码在铺了干草的隔层上，白菜靠在墙角用透气的竹帘隔着，角落还留了几块空地——再过两天收进来的红薯和芋头就搁那里。沈倦把最后一批萝卜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年冬天够吃了。还多了两筐，明天让宋小竹给外门几个老人送过去。”

傍晚，吴婶端着一锅刚炖好的萝卜排骨汤来验收地窖，下到窖里转了一圈，对铺干草的厚度和通风口的开法赞不绝口，说剑尊大人修地窖的手艺比镇上专门挖菜窖的匠人还强。君墨尘想了想，说画图纸的时候参考了《营造法式》里的冰窖结构，把隔温层改成了干草。吴婶显然没听懂《营造法式》是什么，但不妨碍她笑呵呵地说改得好。

晚饭后，两人坐在花架下喝萝卜排骨汤。汤里放了排骨和枸杞，萝卜炖得透明入味，筷子一夹就断。沈倦喝了两碗，把碗放在石桌上，忽然说小时候霜降拔萝卜，师父亲手腌的萝卜干特别脆，夹在馒头里能多吃两个，后来自己腌的总差一点味道。君墨尘放下碗问他师父的腌萝卜干放不放五香粉。沈倦想了想说好像不放，只放盐和辣椒面。君墨尘说明年腌萝卜干只放盐和辣椒面，说不定味道就对了。沈倦说菜谱不一样萝卜品种也不一样，但可以试试。

花架上的爬山虎只剩下几片残叶，纸鸢在夜风里缓缓转动。猫在石桌上绕到砂锅边，试图偷一块排骨，被君墨尘轻轻按住脑袋推了回去。沈倦看着那一人一猫对峙，忽然发现“明年腌萝卜干”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明年”是一个多么理所当然的时间——不是空头的承诺，只是把日子往前提了一格，像翻一页日历那么简单。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碗，说我还没说完——不止明年，以后每一年你都得腌。地窖你修的，萝卜你种的，腌萝卜干当然也归你。君墨尘松开按猫的手，从石桌对面微微倾身，接过他手里那只空碗，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