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寒露

寒露，青云宗后山的枫叶红了一半。

沈倦早上推开门，歪脖子槐树下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是雪，是霜。石阶上、花架横梁上、猫的专属垫子上，全都覆着一层银白的细绒。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阶上划了一道，霜在他指尖化开，凉意顺着指腹往骨头缝里钻。脚边传来一声不满的“喵”——猫从门那边溜达过来，四只爪子在霜地上交替甩着，大概是嫌冰脚。他弯腰把猫捞起来，猫立刻把冰凉的前爪塞进他袖子里。

君墨尘端着食盒从厨房方向走来，跨过门时从晾衣绳上取下昨晚洗好的厚棉袍，走过来披在沈倦肩上。“今天比昨天冷。吴婶说厨房开始供暖了，让你早饭后去那边坐坐，她新蒸了红薯。”

沈倦伸手拢住棉袍的领口。棉袍是前年做的，袖口磨出了一小片毛边，君墨尘上个月刚补过——针脚比刚学裁冬衣时匀称了许多，但和吴婶的手艺比起来还是能看出区别。这个人如今的针线活已经好到让吴婶主动派活了。“你上次补的那条裤子刘伯穿着走了半个冬天，针脚比他自己缝的结实多了。”

早饭后，沈倦还是去了厨房。不是贪暖，是吴婶托宋小竹传了话——说要给剑尊大人量新冬衣的尺寸。君墨尘上次那件冬袍还是前年做的，袖口磨破了两次，吴婶早看不下去了。沈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吴婶拿着一根皮尺在君墨尘身上比来比去，嘴里念叨着“肩宽比去年宽了半寸”、“袖长不用改”、“腰围再收一点”。宋小竹在旁边捧着针线篮打下手。沈倦忽然说：“袖口内侧多加一层耐磨的衬布。”

吴婶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袖口容易磨？”

“他练剑的时候袖口老蹭到剑柄。”

吴婶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君墨尘站在灶台边，伸着胳膊任吴婶量尺寸，表情一如既往的清淡，但他的目光越过吴婶的肩膀落在沈倦身上。灶台上炖着萝卜排骨汤，蒸汽袅袅升起，把这个眼神模糊成一团温和的雾气。

午后，沈倦去后山收鱼篓。溪水已经凉得刺骨，他蹲在石头上把鱼篓从水里拎出来时发现手冻红了。回到院子，他坐在花架下翻晒新收的黄豆，手指还带着溪水的凉意。君墨尘从地窖回来，递给他一只手炉。不是冬天用的那种，是小的，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寒露之后溪水冷，下次收鱼篓带个手炉。”

“……谁家大秋天的带手炉出门。”

“你。”

沈倦接过手炉握在掌心里，暖意顺着指腹慢慢爬到手腕。晒场那边传来宋小竹的喊声——“师兄——吴婶问萝卜干要不要加五香粉——”他站起来朝晒场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君墨尘说：“你的冬衣，袖口多加了一层衬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跟吴婶说的。”

沈倦把手炉揣进袖子里往晒场走去。猫从石桌下钻出来，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后又钻进君墨尘的袖口下摆里盘成一团。

傍晚，吴婶来送冬衣的样布让沈倦挑颜色，藏青、深灰、墨绿三种。沈倦想了想，挑了一块墨绿的。“他白的穿得太多了，换个颜色。”吴婶笑着把墨绿的样布收好，说那剑尊大人今年的冬衣就是墨绿色的了。

入夜后，花架下的炭炉生起来了。沈倦裹着棉袍坐在摇椅里，膝盖上盖着厚毯，手里握着那只小暖炉。猫窝在他脚边的毯子角上打呼噜。明天太阳升起来，枫叶会更红，萝卜干要翻面，新黄豆得趁天晴晒透。君墨尘在旁边剥板栗，新收的板栗壳还带着毛刺，他手指翻飞一颗接一颗，剥好的栗子肉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碗里。花台上的菊花正是盛花期，金红交错的花瓣在炭火光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