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处暑

处暑前后，青云宗的天空开始变高。不是温度降了多少，是云。那些闷了整个三伏天的低云终于散开，露出湛蓝的天幕，云朵从棉花团变成了被撕薄的丝絮，被秋风推着往北飞。

沈倦在后山溪边收鱼篓的时候，发现柳林里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起一圈淡淡的金边。他把鱼篓拎起来抖了抖水，篓里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今天运气一般。正准备往回走，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君墨尘提着一只空竹篮过来了。

“灵药堂的执事说后山的野山楂熟了，趁处暑摘些回来可以晒山楂干，冬天泡水喝。顺便采些野菊的嫩苗，吴婶说要腌菊花苗。”

沈倦把鱼篓挂在腰间，接过竹篮跟着他往山坡上走。野山楂树长在后山向阳的南坡上，树不高，枝头挂满了指甲盖大的红果子。君墨尘摘山楂的手法和他削竹签时一样稳——拇指和食指捏住果柄轻轻一转，果子完整地落在掌心。沈倦摘了几颗就开始偷懒，坐在旁边一块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把君墨尘摘好的山楂一颗一颗地检查有没有虫眼。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去年处暑我们在干什么？”他忽然问。

“修水渠。第三垄的引水渠被暴雨冲垮了一段，修了两天。”

“前年呢？”

“做猫爬架。原来的被猫抓断了麻绳。”

“大前年呢？”

君墨尘停了手，转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倦低头把一颗有虫眼的山楂扔进旁边的草丛里。他说只是发现一件事——以前都是一个人记日子，现在有些日子自己也记不清了。因为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浇田、钓鱼、晒太阳、跟弟子们扯淡、看某人做木工活。日子太像了，像到年份都模糊了。他抬头看着君墨尘，说这是好事。

君墨尘没有回答，把手里的山楂放进竹篮，然后走过来在沈倦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夏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彼此体温。

午后，他们把摘回来的山楂摊在晒场边的竹筛里，和枸杞、菊花苗并排。吴婶端着一壶新泡的山楂茶来串门，说今年山楂结得密，晒干了够喝一整个秋冬。宋小竹从晒场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刚削好的竹竿，说秦师兄教他做新鱼竿，处暑之后溪水落了正好钓大鱼。沈倦接过竹竿试了试韧性，说还行，明天带你去下游回湾试试。

傍晚时分，暑气彻底消散。花架上的爬山虎已经有小半藤蔓转了暗红，石桌上的茶壶里泡着新晒的山楂干和莲心。沈倦端着一杯山楂茶靠在摇椅里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红的爬山虎，猫把一颗从晒场那边偷来的山楂当球踢，从石桌脚踢到花架立柱，再把山楂拨回石桌下。君墨尘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无数次的《营造法式》，书页间新夹了一片刚变红的爬山虎叶。

沈倦忽然说处暑之后是白露，白露之后是秋分，秋分之后是寒露，寒露之后就是霜降了。霜降要收萝卜——吴婶说今年萝卜种得晚，收成可能比去年差一点，得提前挖地窖。君墨尘说地窖已经开始挖了，就在他院子后面，挖了两尺深，明天开始砌石壁。沈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挖的。君墨尘说前天，趁你午睡的时候。

沈倦把杯中最后一口山楂茶喝完，凉茶微酸，余味回甘。远处晒场上，宋小竹正和几个杂役堂弟子比赛谁削的竹竿更直，秦墨在旁边当裁判，笑声穿过灵田飘到花架下，混着山楂的酸甜气。明天太阳升起来，地窖的砖还要接着砌。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处暑，山楂晒好了，菊花苗腌在陶罐里，地窖已经挖了两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