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年中最热的一天。沈倦是被热醒的。不是太阳晒的,是闷。空气像被浸了热水的棉被裹住,一丝风都没有。他躺在凉榻上,脸上扣着草帽,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竹面上。猫摊成一张毛毯趴在石桌底下,尾巴偶尔抽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君墨尘从蚕室那边回来,手里端着两碗冰镇酸梅汤。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吴婶今年在厨房地窖里存了整整一窖冰块,用去年冬天从后山溪里凿的厚冰裹着稻草保温,专供大暑前后消暑用。沈倦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半碗,冰凉酸甜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颗乌梅,忽然说第一次在大暑天喝冰镇的东西是师父还在的时候,师父从很远的雪山上背回来一块冰,敲碎了拌在酸梅汤里。后来再也没喝过那种味道。君墨尘放下碗,问他雪山在哪里。
“不知道。师父没说,我也没问。那时候太小,只知道酸梅汤好喝,不知道雪山有多远。”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冰化在碗底汪出一小圈水渍。
傍晚时分,宋小竹扛着一个木盆跑进院子,满头大汗。说是山下瓜田的主人送的,今年大暑太热,瓜农怕瓜烂在地里,拉了一车来宗门送给弟子们解暑,杂役堂每人分了一个。“师兄你的我给你领来了——剑尊大人也有——”木盆里是两个圆滚滚的西瓜,墨绿皮,纹路清晰,宋小竹弯腰把木盆搁在石桌边,抹了把汗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说还要去给吴婶送。
沈倦把西瓜拍了一遍又敲了一遍,挑了一个托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又从杂物棚里找出旧木桶打上井水,把西瓜泡在井水里。井水冰凉,西瓜皮上的热气很快被吸走。猫从石桌下探出头来闻了闻木桶里的西瓜,大概是觉得太凉了,又缩回去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把泡透了的西瓜捞出来放在石桌上,一刀切下去,瓜皮应声裂开,露出红得发亮的瓜瓤。他切了半个递给君墨尘,自己抱起另一半拿勺子舀着吃。西瓜汁顺着勺子柄往下淌,他懒得擦,任由它滴在凉榻的竹面上。君墨尘吃西瓜的动作比他斯文得多,用竹签把瓜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大暑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镀了一层银。
沈倦舀着西瓜忽然发现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石桌下出来,正蹲在地上舔他滴在凉榻边的西瓜汁。尾巴一甩一甩,大概觉得比井水好喝多了。
夜深时,宋小竹又来了——这回不是扛木盆,是拎着一盏新做的西瓜灯。把西瓜皮雕空了,里面放半截蜡烛,烛光透过青绿色的瓜皮映出来,柔和得像一小块流动的翡翠。瓜皮上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大暑清凉”。“师兄!送你跟剑尊大人!西瓜吃完别浪费,瓜皮可以做灯——挂在花架下好看!”宋小竹把西瓜灯放在石桌上,又从兜里掏出几片薄荷叶塞进灯里,说这样烛火烧热了还能飘出薄荷香。
沈倦端起那盏西瓜灯看了看,又把它递给君墨尘。君墨尘接过,起身挂在花架横梁下,和纸鸢隔了一个位置。烛光透过瓜皮照亮了雕刻的字迹,爬山虎的叶子被映成半透明的翠绿。猫仰头看着这盏新出现的发光物,尾巴尖好奇地勾了勾。
花架横梁下,纸鸢、风铃和西瓜灯一起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暑气还会蒸腾,蚕室的纺轮还会吱吱呀呀地转。但今晚的酸梅汤是冰的,西瓜是甜的,西瓜灯是隔壁那个整天满头大汗的小弟子亲手雕的。沈倦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千年前那些大暑天是怎么过的了,但他大概会记得今晚这盏西瓜灯。
君墨尘忽然说雪山的位置可以查地理志。沈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傍晚的雪山,低头舀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不用查了,又补了一句今年酸梅汤也挺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