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前后,青云宗的知了开始不要命地叫。
从日出叫到日落,从碧落峰叫到外门灵田,整座山仿佛扣在一口嗡嗡作响的铜钟里。沈倦往年对付知了的方法很简单——关窗、蒙被、睡觉。但今年不行,因为今年杂役堂新盖了一间蚕室,就在他院子斜对面不到二十丈的地方。
蚕室是吴婶主张盖的。她说外门弟子每年的夏衣都是山下采购的粗布,不耐穿也不吸汗,不如自己种桑养蚕。掌门批了,长老们没意见,君墨尘出了图纸,杂役堂全体出动,不到半个月就把蚕室盖好了。于是沈倦的清净日子就到头了——每天天不亮,值夜的弟子交班时总要弄出些动静,中午还要开窗通风,蚕宝宝不能闷着。更别提那些新来的弟子们把蚕宝宝当宝贝似的,路过时总要压低声音交流几句今天喂了几次桑叶,有没有吐丝,声音压得再低也架不住人多。
沈倦蹲在花架下给猫梳毛,猫被知了叫得烦躁,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他把梳下来的浮毛团成一个球放在石桌上,猫立刻伸爪拨到地上,追着毛球跑了两步,然后被一只从槐树上俯冲下来的知了吓得炸了毛,蹿回摇椅底下不肯出来。
君墨尘从蚕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图纸。沈倦以为又是花架扩建之类的,展开一看——是一张凉榻的图纸。注明了尺寸材质,旁边还画了两个小人并排躺着,一个脸上盖着草帽,一个手里握着蒲扇。“蚕室那边每天早晚会有动静,关窗太闷,开窗太吵,”君墨尘说,“这张凉榻放在花架下,午后可以在这里午休。花架上的爬山虎已经遮了七成阳光,加一层竹帘就能全遮住。”
沈倦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人身上。画了这么多年画,君墨尘的小人已经画得比他好了。凉榻三天后完工。竹面,软垫,榻脚不高,刚好能塞进花架下最阴凉的那片区域。君墨尘还编了一张细竹帘挂在花架西侧,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筛成一条条淡金色的细线落在榻面上,知了的叫声都被筛得远了。
沈倦躺在凉榻上试了试,凉意透过竹面渗进后背,头顶是爬山虎密密的绿荫和竹帘,风从门那边穿过来,带着后山溪水的凉气和桑叶淡淡的清香。他说比屋里凉快。君墨尘坐在凉榻另一端,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不知是在扇他还是扇自己。
傍晚暑气稍退,吴婶端着一锅绿豆百合汤来串门。宋小竹跟在后面抱着一小捆新收的蚕茧,说是蚕室第一批结的茧子,雪白饱满,吴婶说可以缫丝。沈倦对缫丝一窍不通,坐在旁边听吴婶跟君墨尘讨论缫丝的步骤。热水温度要保持多少、丝头怎么找、纺轮转速要多快——君墨尘听完说可以试做一个缫丝架,宋小竹立刻举手说剑尊大人我帮你锯木头。沈倦看着他们,发现君墨尘现在无论说什么,弟子们都会积极帮忙。不是讨好,是觉得跟剑尊大人一起做木工很酷。外门蚕室的缫丝架是剑尊亲手做的——这话传出去,内门那些学剑的弟子大概又要羡慕了。
入夜后,沈倦和君墨尘坐在石桌边剥蚕茧。热水盆里的蚕茧泡得软了,沈倦用筷子搅着找丝头,半天找不到,全搅成了死疙瘩。君墨尘接过筷子只转了两圈就找到了,然后把丝头递给他。两个人就着花架下那盏旧灯笼的光,一个抽丝一个绕线,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花架上的纸鸢被夜风轻轻推动,缫丝架上绕了厚厚一圈新丝,歪脖子槐树上的知了终于停了叫声。猫从石桌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绕到君墨尘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沈倦看着那一小卷蚕丝,忽然说这是蚕室第一批丝,做点什么好。君墨尘想了想,说剑穗。之前那个五色丝线的用久了,该换新的。沈倦说蚕丝不够结实,当剑穗容易断,又问君墨尘的衣服是丝的还是棉的。君墨尘说都有。沈倦低头把最后一圈丝线缠好,说明天找吴婶借纺锤,织一条发带。蚕丝的,比棉布凉快。君墨尘看着他,没有说话。花架上的纸鸢转了一圈又一圈,缫丝架上的新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