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
沈倦被鞭炮声炸醒的时候,已经不再像往年那样往被子里缩了。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院墙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响——今年杂役堂买了两万响,从外门一路炸到山门。动静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倍。因为今年杂役堂多招了五个弟子,吴婶说人多热闹,鞭炮也该多加几挂。沈倦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发现脚边压着一个温热的重物,掀开被子一看,小黑正蜷在他小腿上打呼噜。猫今年胖了一圈,压得他腿有点麻。
“你怎么又钻我被窝。”他把猫往旁边挪了挪,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继续睡。
院门外隐约传来宋小竹的声音——“师兄你醒了吗师兄师兄师兄——”然后是秦墨压低嗓门的训斥:“你别一大早就去吵沈师兄!”然后是更年轻的弟子怯生生的提醒:“秦师兄你去年也是这个时间来的……”
沈倦叹了口气坐起身。门那边正好响起脚步声,君墨尘端着一碗饺子跨过门槛,盘子上还搁着新蒸的八宝饭、炸春卷和一碟腌萝卜。这人每年除夕的饺子都比前一年早一刻钟出锅,今年更是天没亮就开始剁馅。
“三鲜馅,”他把碗放在矮桌上,“吴婶今年多加了虾仁。”
沈倦披上外袍坐到桌前咬了一口,虾仁弹牙,韭菜鲜嫩,面皮筋道。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除夕你也是这个时辰端着饺子过来。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
“再往前一年,你在碧落峰养伤,我去送饺子。你绷着脸说了声‘多谢’然后把门关了。”
沈倦没想到他会翻这笔旧账,噎了一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那时候跟你不熟。”
“现在熟了?”
“……废话。”
院门外宋小竹的叫声又响起来了。沈倦放下筷子打开院门,门外站了十几个外门和内门的弟子——比去年又多了几张新面孔,是今年刚入宗的小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年礼——宋小竹的自家年糕、秦墨的山下点心、新弟子的家乡特产,还有个扎双丫髻的小师妹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自己绣的香囊。沈倦把所有年礼一一接过来,然后往旁边让开半步。
“进来坐吧。”
弟子们呼啦啦涌进院子。花架下的空间已经比去年宽敞了不少——君墨尘不知什么时候把矮桌换成了可以加长板的活动桌面,摇椅旁边又添了几条可以折叠收放的小板凳。炭炉上煮着桂花茶,矮桌上摆满了糖瓜、花生、瓜子和几碟吴婶现炸的春卷。宋小竹进门就找猫——小黑正趴在花架横梁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闯入它领地的两脚兽,脖子上系着今年新换的红绳铃铛,是君墨尘昨晚新编的。
秦墨带来了新写的春联。他今年跟君墨尘学了一阵子书法,字迹虽不如剑尊的笔锋苍劲,但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上联“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万象更新辞旧岁”,横批“万象更新”。弟子们七手八脚地贴春联,沈倦站在后面看着。他想起千年前师门尚在的时候,每年除夕师父都会亲手写春联,他负责递浆糊。那时候觉得这是小孩干的活计,现在看着这群年轻人吵吵嚷嚷地贴春联,觉得那扇旧门贴上大红纸,确实顺眼了很多。
午后,弟子们陆续散去。沈倦开始准备年夜饭。厨房里蒸汽氤氲,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清蒸鱼在蒸笼里飘出葱姜的香味,糖醋排骨刚出锅还在滋滋作响。君墨尘在旁边包饺子,动作比前几年更熟练了——每个饺子都是标准的半月形,褶皱间距整齐划一,还用胡萝卜汁染了几个红色和绿色的饺子混在白色饺子里。
“谁教你的彩色饺子?”
“吴婶说除夕夜吃到彩饺是彩头。红色是红红火火,绿色是生生不息。”
“……你现在比她还会过节了。”
君墨尘低头继续包饺子,嘴角微微扬起。傍晚时分,歪脖子槐树下挂起了红灯笼。今年不是两盏,是四盏——两盏挂在槐树上,两盏挂在花架横梁下。每盏都是君墨尘自己糊的,纸面上画了槐树叶,还有一只胖猫蹲在树根上。沈倦看到那只猫的时候笑了半声,问为什么把我猫画这么胖。君墨尘说照着它画的。猫正蹲在花架下舔爪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大概是在抗议。
年夜饭照例摆在花架下。桌上的菜比去年又多了一道八宝鸭——是吴婶教的。沈倦整整学了三天,失败了两只鸭子才成功。八宝鸭端上桌的时候他特意把盘子放在君墨尘面前,语气漫不经心:“尝尝。第一次做,不好吃就直说。”
君墨尘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很好。”
“真的?”
“比你做的红烧排骨差一点。但比我的好。”
“你什么时候做过八宝鸭?”
“没做过。所以你的比我好。”
沈倦端起酒杯喝酒,耳根在烛光里微微泛红。碧落峰的暮钟准时敲响,两人同时放下筷子举起酒杯。梅子酒是去年宋小竹送的,在地窖里存了整一年,开坛时酒香四溢。
“新年快乐。”君墨尘说。
“新年快乐。”沈倦说。
酒杯碰在一起。远处山下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头顶歪脖子槐树上的灯笼随风轻晃,花架风铃叮叮当当。猫趴在炭炉边,尾巴搭在沈倦的脚背上。
子时将近,沈倦从袖子里取出今年份的炭笔画。不是一张,是一小沓。第一张是开春时两个人蹲在花架下移栽爬山虎,君墨尘的袖口卷到小臂以上,他拿着洒水壶在旁边指挥;第二张是夏天傍晚两人并肩坐在溪边青石上,冰蚕丝鱼线在夕阳里泛着银光,柳树已经长到能遮阴;第三张是秋天重阳在凌云崖顶,两条祈福带并排飘在枯松枝头;第四张是入冬后君墨尘蹲在灵田边修补水渠,他站在旁边递锤子,第三垄的冬小麦正在返青。
君墨尘一张一张看过去,发现最后一张背面也写了一行字。“今年冬天,第三垄的引水渠修好了。明年还会更好。”他把画纸小心地收进怀里,从袖子里取出今年份的回礼——一枚新刻的桃木钥匙扣,刻的是歪脖子槐树,树下蹲着一只猫,旁边还靠着一个打哈欠的小人。沈倦接过钥匙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第十四年。”
他抬头看君墨尘。从第一天搬到他隔壁开始算起,已经十四年了。这个人还在数。沈倦低头把钥匙扣系在腰间,和那枚剑令并排挂在一起。子时的钟声敲响了,山脚凡人村落的烟花准时升空,漫天流光炸开。两人并肩站在歪脖子槐树下仰头看烟花,猫蹲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尾巴搭在沈倦的脚背上。
“明年除夕还是你。”沈倦说。
“后年也是。”君墨尘说。
“大后年也是。”
“每一年都是。”
沈倦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碰了一下君墨尘的手背。君墨尘反手握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在两人眼底,也映在那扇开着的门上。从第一年的客客气气、第十四年在门下牵着手看烟花,两座院子之间那条小径已经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但好像和今天也没什么不同——歪脖子槐树还会发芽,后山溪水还会涨落,灵田里的冬小麦在雪下悄悄返青,君墨尘还是会准时端着食盒从门那边走过来。
沈倦忽然说:“你的旧伤今年冬天没有疼过。”
君墨尘没有回答。他松开握着沈倦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沈倦掌心那些细小的纹路,像是在确认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动。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因为你。他只是重新握住那只手,比之前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