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沈倦是被糖瓜的甜味熏醒的。
不是错觉——厨房方向飘来的麦芽糖香气浓得像打翻了蜜罐子，混着炒芝麻的焦香，穿过门缝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披上外袍穿过门，君墨尘正站在灶台前，用木铲搅着一锅金黄黏稠的麦芽糖浆。旁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刚做好的糖瓜，圆滚滚的裹着芝麻，有些还冒着热气。灶台上方贴着新请的灶神像——往年外门厨房的灶神像都是吴婶张罗，今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张新的，画像两侧还贴了副对联，字迹清隽眼熟。
“你写的？”沈倦指着对联。
“吴婶让我写的。她说我的字好看。”
沈倦凑近看了看。上联“上天言好事”，下联“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用词是吴婶的，笔锋确实是君墨尘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君墨尘在宗门文书以外写正经字了。上次见他写对联，还是门楣上那个“以待来年”。
“你怎么突然开始做糖瓜？”他拿起一颗裹满芝麻的糖瓜咬了一口，酥脆香甜，麦芽糖拉出长长的丝。
“吴婶说今年杂役堂新添了好几个弟子，她一个人做不过来。我正好有空。”
沈倦嚼着糖瓜，心想你什么时候没空过。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君墨尘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小册子——《民间祭灶习俗辑要》，书页间夹着几片枫叶和银杏叶书签。这人做什么都要先研究理论。
“吴婶还说什么？”
“她说祭灶要用糖瓜粘灶神的嘴，让他上天汇报时多说好话。”
“你还信这个？”
君墨尘把锅里最后一勺糖浆倒进模具，用刮刀抹平表面。灶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烘出了几分暖意。“以前不信。现在觉得有个灶神管着人间烟火也挺好的。灶神每年上天汇报一次，其他时间都在灶台边待着，看着一家人烧火做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他把装满糖瓜的盘子放在灶台上，对着灶神像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沈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咬下最后一口糖瓜。
傍晚祭灶仪式开始。吴婶带领杂役堂的弟子们聚集在大厨房，给灶神像前的供桌摆满了糖瓜、年糕和水果。宋小竹挤到供桌前给灶神爷磕头，嘴里念叨今年多亏灶神爷保佑。沈倦站在人群后排靠着门框，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这群年轻人闹哄哄地祭灶。
吴婶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手心里塞了一颗糖瓜。沈倦低头看着那颗糖瓜，比灶台上供的小了一圈，芝麻裹得不太均匀，一看就是单独捏的。
“这是给你的，”吴婶笑眯眯地说，“不是给灶神的。今年厨房里多了帮手，每天早上的食盒都有人帮你取。灶神爷有糖瓜吃，你也得有。”
沈倦把糖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吴婶，灶神像旁边那副对联——君墨尘写的字好看吗？”
“好看！剑尊大人的字写得比镇上的秀才还好。我让他明年也给杂役堂写一副。”
“明年让他给你写‘饭菜可口’。”
吴婶笑得直拍大腿。沈倦发现自己刚才说“明年”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祭灶结束后弟子们陆续散去。沈倦回到自己院子，发现君墨尘正蹲在花架下，给猫薄荷根部盖稻草。猫蹲在花架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监工，尾巴垂下来悠悠晃着。
“小年过了就是除夕，”沈倦在摇椅上坐下来，“今年年夜饭还是我做。”
“好。”
“你负责包饺子。”
“好。”
“还有——给吴婶写副春联。她说你的字好看，明年让杂役堂也贴你写的对子。”
君墨尘盖稻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铺平稻草压好四角。花架上的纸鸢被夜风吹得轻轻转动，猫打了个哈欠，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在沈倦膝盖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忽然说其实以前觉得小年就是小年没什么特别的，现在觉得有点不一样——灶台上多了糖瓜、吴婶多给他留了一份、厨房里有了固定的帮手。他数着今天的事，却没有数清自己说了多少个“多”。每一件“多出来”的小事背后，都是君墨尘来了之后才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揉了揉猫的脑袋。“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糖瓜挺甜的。”猫喵了一声，尾巴在他手腕上又绕了半圈。君墨尘把最后一把稻草压好站起来，衣摆上沾了草屑。
沈倦把膝盖上的猫轻轻拎下来放在脚边，起身走过去，伸出手。君墨尘低头看着他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没有犹豫，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沈倦收紧手指，握了片刻。不是十指相扣，就是很轻很轻地握着，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暖的。
“走吧，”他说，“去给灶神爷上炷香。你新请的神像，还没拜过。”
两人穿过门走进君墨尘那边的厨房。灶台上糖瓜盘子还摆着，灶神像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沈倦点了一炷新香插进炉里，对着灶神像双手合十。他没有在心里许任何愿望，只是站了片刻，然后睁开眼。
“灶神上天汇报的时候，会怎么说？”
“会说外门杂役院住着两个奇怪的人。一个剑尊不做剑尊的事，每天端茶送饭；一个渡劫大能不去飞升，窝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奇怪，”他顿了顿，“但他大概会补一句——这两个人过得很好。”
沈倦转头看着他，君墨尘也正侧过头。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厨房里只有灶火余烬的微光和香炉里三炷香的红点。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厨房，蹲在灶台边仰头看着他们。
沈倦伸出手，用拇指在君墨尘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脸上沾了糖浆。”
“还有吗？”
“……没了。已经擦掉了。”他的手在君墨尘脸颊边多停了一息才收回去，转身往门外走，“明天小年饭你来煮。我要吃红烧排骨。”
“好。”
“还有——明年祭灶的糖瓜，多做一种花生馅的。”
“好。”
“还有，”沈倦在门外站定，没有回头，声音被厨房门框拢住，显得格外轻，“以后每年都一起拜灶神。”厨房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君墨尘的回答——好。不是一长串承诺，只是一个字。沈倦拢了拢棉袍穿过门走回自己的院子。月光洒在花架和矮桌上，纸鸢在夜风里轻轻转动，厨房的灶火在身后慢慢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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