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沈倦是被芝麻馅的甜香勾醒的。厨房里，君墨尘正往糯米粉里加温水，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已经包好的汤圆，每一颗都浑圆饱满，接缝处捏得一丝不苟。
“黑芝麻馅？”沈倦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君墨尘点头，把手里那颗汤圆封好口，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吴婶说今年黑芝麻磨得细，让你多尝几个。”
沈倦伸手想偷一颗生的尝尝，被君墨尘用筷子轻轻挡开：“生的。”他收回手，转而从旁边的碗里捏了一撮炒熟的黑芝麻碎塞进嘴里。
午后，宋小竹跑来传话，说山下白石镇今晚有上元灯会，还有猜灯谜和舞龙灯。沈倦想起去年七夕逛过的那个灯市，又想起君墨尘今年还没怎么出过宗门。他转头看向正把最后一颗汤圆码进盒子里的君墨尘：“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傍晚时分，两人换了便服出门。白石镇的上元灯会比七夕更盛大——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龙凤灯，烛火透过彩纸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猜灯谜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孩子们举着刚赢来的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沈倦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还是去年七夕那个老摊位，还是那些狐狸、兔子、罗刹的面具。他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往君墨尘脸上比了比，然后放下，拿起一个白兔面具。去年他给君墨尘买的是白兔，今年换了个新款式——白兔耳朵上多了一圈金线绣的小花。“这个适合你，”他说，“今年是金线版。”君墨尘接过兔子面具，付了铜板，随即拿起那个狐狸面具轻轻扣在沈倦脸上，说这是今年的懒狐狸版。
沈倦把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两只眼睛，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然后被君墨尘握住了。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十指相扣的力道稳稳当当，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桥头依旧挂着乞巧彩绳，虽然七夕已过，但上元节的彩灯把整座桥映得如同白昼。两人并肩站在桥头看河灯，河面上漂着数以百计的莲花灯，比七夕时更多更密，烛光在水波里碎成无数金屑。有人在河边放孔明灯，一盏接一盏地升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融入满天星斗。
“去年七夕来这里，”沈倦说，“你买了糖画。”
“猫形的。你说太丑。”
“本来就很丑。”他顿了顿，看着河面上飘过的一盏莲花灯，“不过我吃了。”
桥上有人在猜灯谜。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灯笼下念谜面：“‘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天空’——打一字。”沈倦听了，侧头低声问君墨尘：“什么字？”
“鲁。鱼在水中，日在天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
书生揭晓谜底时，果然是“鲁”。周围一片恍然大悟的叹声。沈倦看了君墨尘一眼，发现这人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那种“刚好猜中了你想知道的”的满足。他别开脸，耳根在灯影里微微泛红。
回到院子时已过二更。君墨尘把买回来的兔子灯挂在花架横梁下，点亮里面的小蜡烛。烛光透过白兔耳朵上的金线绣花，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沈倦从屋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竹管，而是一个纸鸢。新的。和花架上挂的那个旧纸鸢一模一样的款式，但翅膀上画的不只是胖猫，还有一只胖猫旁边多了一只兔子。兔子耳朵上有一圈金线，和君墨尘手里那个面具一模一样。
“今天做的，”沈倦把新纸鸢递给君墨尘，“之前那个挂了太久，竹篾都快脆了。做个新的，还放花架下。”又补了一句：“那个太旧了，颜色都晒褪了。”
君墨尘接过新纸鸢，看了看翅膀上的猫和兔子，又看了看花架下那个翅膀上只有一只猫的旧纸鸢。他当然知道旧纸鸢上的猫为什么旁边没有兔子——因为那是很多年前做的，那时候沈倦还没说“同上”。他把新纸鸢挂在旧纸鸢旁边，两只纸鸢在夜风里并排转动。
“明年做新的。”沈倦说。
“明年做什么？”
“后年再做一个。以后每年元宵都做一个新的。”
君墨尘看着并排的两只纸鸢，花架横梁下，两只纸鸢一左一右缓缓转动。君墨尘忽然说：“等花架挂不下了，就挂到回廊里。”
“什么回廊？”
“我们院子之间的门，以后可以改成回廊。沿着回廊挂纸鸢，一年一个，挂满为止。”
沈倦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两座院子之间一道回廊，廊下挂着每一年的纸鸢——猫的、兔子的、猫和兔子并排的。从第一个人到第十四个，到更多。他忽然问以后是多少年。君墨尘没有回答，只是说纸鸢挂满了还可以加横梁。
月光洒在花架上，洒在两只并排的纸鸢上，洒在那扇开着的门上。外面山脚方向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升起，明天太阳升起来，纸鸢还会在花架下转。后年的元宵，做纸鸢的竹篾已经在后山长了新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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