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宝的事情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他们之间那池原本平静的水里。
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触到了池子的每一个角落。
张冬冬开始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王大宝——至少他不觉得是。他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李宇靠在料理台上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情”,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这些画面像是一段被设定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每一次重放都会生出一些新的细节,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你还不睡?”李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张冬冬侧躺着,背对着李宇,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睡不着。”张冬冬说。
李宇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温热而稳定,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抚。
“在想什么?”李宇问。
“想王大宝。”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
“他不会被放出来的。”李宇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我已经让人在跟进了。这件事不会有意外。”
张冬冬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说,如果我发现你做了很坏的事情,”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指的是什么?”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什么。”李宇说,“随便问问。”
张冬冬翻过身,面对着李宇。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李宇的脸颊,触感是温热的,光滑的,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你不擅长撒谎。”张冬冬说。
“我很擅长。”李宇说。
“你擅长对别人撒谎。你不擅长对我撒谎。”
李宇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张冬冬的腰上移开,抬起来,覆住了张冬冬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
“冬冬。”李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没办法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了之后,看我的眼神会不一样。”
“什么样?”
“害怕。”李宇说,“厌恶。恶心。”
张冬冬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会。”他说。
“你会的。”李宇的声音有一种平静的、接受审判般的绝望,“每个人都会。当你知道一个人做了什么之后,你就不可能再用之前的方式看他了。你的大脑会自动更新对这个人的认知,把新的信息和旧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不可逆的印象。”
他顿了顿。
“我不想成为你眼中的那个人。我想永远做你现在的李宇——给你做早饭的、在楼下等你的、会吃醋会腿软的李宇。不是那个——”
他停住了。
张冬冬等了几秒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是那个什么?”张冬冬问。
“不是那个你不需要知道的人。”李宇说,然后侧过身,把张冬冬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张冬冬被圈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那个心跳比平时快,节奏不规则,像是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电台,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同一段旋律。
他闭上眼睛,在想:李宇到底做了什么?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在王大宝的事情上动了手脚,也许是用了某种不合法的手段来确保王大宝不被放出来,也许他说的“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个已经在执行中的计划。
但这些猜测在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一件更紧急的事情覆盖了。
沈屿辞职了。
张冬冬是在早会上知道的。主管说沈屿因为个人原因提出了离职,今天是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下午会有一个简单的欢送会,希望大家都能参加。消息一出,部门里一片哗然,大家都在问“为什么”“他做得挺好的”“是不是有更好的机会了”。没有人知道答案,沈屿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要走。
张冬冬在茶水间碰到了沈屿。
他正在洗一个杯子,动作很慢,水龙头的水流开得很大,水花溅到他的衬衫袖口上,他没有在意。
“你要走?”张冬冬站在门口问。
沈屿关了水,转过身,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的眼睛——今天看起来有些暗淡。
“嗯。”沈屿说,“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还回来吗?”
沈屿摇了摇头。
张冬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不是“为什么走”“是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之类的话,而是更简单的、更直接的、他平时不会对同事说的话。
“谢谢你。”张冬冬说,“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
沈屿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的酒窝出现了,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走到张冬冬面前,伸出手,像是要握手。张冬冬握住了他的手,沈屿的手比他小一号,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张哥,”沈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个人对你很好。我看得出来。但你也对他很好,你知道吗?”
张冬冬愣了一下。
“你每次说到他的时候,眼睛会变。”沈屿说,“不是那种‘我在说一个对我好的人’的变,是那种‘我在说一个我想保护的人’的变。你一直在保护他,只是你不承认。”
张冬冬没有说话。
“我走了之后,”沈屿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拿起那个洗干净了的杯子,“你记得对他好一点。他比你想象的要脆弱。”
然后他转身走了。
张冬冬站在茶水间里,手里还残留着沈屿掌心的温度。他反复想着沈屿最后那句话——“他比你想象的要脆弱。”
他想,也许沈屿说得对。他一直觉得李宇是那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可以替他挡刀的人。但他忘了,那个替他挡了刀的人,也是一个会疼的、会哭的、会害怕的、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失眠一整晚的普通人。
下午的欢送会,张冬冬去了。他平时不参加这种活动,但今天他去了。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同事们轮流给沈屿敬酒、拥抱、合影。沈屿笑着应对每一个人,他的笑容和他的酒窝和他亮晶晶的眼睛,在那一刻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张冬冬知道那不是真的。
欢送会散场的时候,张冬冬走到沈屿面前。
“一路平安。”他说。
沈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哥,你那个邻居,”沈屿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有点……”
他没有说完,但张冬冬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张冬冬说,“他是有病。但我也有病。我们两个的病刚好能治好对方。”
沈屿看了他几秒钟,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是真实的,因为他的眼睛跟着一起亮了。
“那我就不担心了。”沈屿说,“保重。”
他转身走了,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白色卫衣,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张冬冬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张冬冬也挥了挥手。
电梯门关上了。
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李宇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回去。你在家等我。”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好。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你最喜欢的那道。”
张冬冬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想,沈屿说得对,他对李宇好,只是他不承认。但他现在承认了——他确实想对那个人好。不是因为他欠他的,不是因为那个人为他挡了刀、做了饭、在楼下等了无数个夜晚,而是因为他是李宇。是那个疯的、病的、偏执的、占有欲极强的、会在深夜的阳台上抽烟看他的李宇。
这个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他只想对这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