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张冬冬又一次从梦中醒来。
他梦见了一条走廊。很长的走廊,两边挂满了照片,和现实中李宇家走廊里的那些一样。但梦里的照片不是他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个男人站在某栋楼的楼顶,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某条无人的街道上,车灯亮着;一份文件被翻开,页面上盖着红色的印章,看不清字迹。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面前是一扇门。他推开门,门后是李宇。李宇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砍他的那把,而是一把更小的、更精致的水果刀。他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很长,长到拖到了地上,像一条红色的蛇。
“冬冬,吃苹果吗?”李宇抬起头,笑着问他。那笑容温和无害,但手里的刀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张冬冬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侧过头,看着睡在旁边的李宇。那个人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张,呼吸平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做美梦的年轻人。
但张冬冬知道,他不普通。
他从来没有问过李宇的过去。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害怕那个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改变他对李宇的所有认知,害怕他会在知道那个答案之后,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可他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了。
因为王大宝的事情,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背景音了。它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响的、无法被其他声音掩盖的主旋律。
张冬冬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那条关于王大宝精神评估的报告。他之前只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把报告存在了手机的加密文件夹里,像对待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现在他重新打开它,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报告的最后一页,在“建议转为社区监护”下面,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行小字,因为它被折叠在页面底部,字体比其他部分小一号,颜色也比其他部分淡。
“患者家属已提交书面申请,要求将患者转至私人康复机构进行后续治疗。该申请正在审核中。”
患者家属。
王大宝的家属。
张冬冬的手指顿住了。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王大宝有家人吗?那个住在城北出租屋里、戴着纸壳帽子、以为自己是葫芦娃的男人,他有父母吗?有兄弟姐妹吗?有谁在替他操心、替他的未来担忧、替他写那份“书面申请”吗?
如果有,那个人是谁?
他回想起李宇说过的话:“我让他在出院的路上遇到我。”“我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那些话当时听起来是保护,现在听起来,有了另一层意味。
他不想往那个方向想。但他的大脑不听话。
他拿起手机,给李宇发了一条消息:“你醒着吗?”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他等了几秒钟,卧室那边没有声音。也许李宇还睡着——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躺下不到五分钟就能睡着,睡着之后雷打不动。
张冬冬正准备放下手机,卧室的门开了。
李宇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色的家居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沉睡中被什么力量拽了出来。不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张冬冬给李宇的消息通知设置成了静音,因为他知道李宇睡眠浅,不想打扰他。
“你怎么醒了?”张冬冬问。
“你不在。”李宇说,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你不在,我就醒了。”
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靠着张冬冬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没骨头的猫一样瘫在那里。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滚烫的,比正常人高一些,像一个小小的、人形的暖炉。
“做噩梦了?”李宇闭着眼睛问。
“嗯。”张冬冬说。
“什么梦?”
“梦到你削苹果。”
李宇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客厅里很暗,但张冬冬能看到他的表情——那是一种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的神色,像是他正在快速地分析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试图从中找出某种隐藏的含义。
“削苹果不好吗?”李宇问。
“你用的是水果刀。”张冬冬说。
“削苹果不用水果刀用什么?”
张冬冬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茶几上。黑暗中,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小小的、不眠的眼睛。
“冬冬。”李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最近总是醒。”
“最近睡得不好。”
“为什么睡得不好?”
张冬冬沉默了几秒钟。他应该说实话——他应该告诉李宇,他睡得不好是因为他总是在想王大宝的事,总是在想那份报告,总是在想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给他发消息的人,总是在想李宇说的那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情”。他想把这些都倒出来,像倒一袋沉甸甸的沙子,让李宇帮他一起筛,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害怕。害怕李宇给出的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推到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压力大。”
李宇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张冬冬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和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少了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多了某种更深沉的、更笃定的东西。
“冬冬。”李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在骗我。”
张冬冬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在害怕。”李宇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你在害怕我。不是因为王大宝,不是因为沈屿,不是因为任何第三个人。你在害怕我。你怕我做了什么事情,怕我知道了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情,怕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你不知道怎么捅破的东西。”
张冬冬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可以直接问我。”李宇说,“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不会对你撒谎。”
张冬冬转过头,看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那个轮廓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条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确而冷静。但在这层精确和冷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座建筑的承重墙内部出现了裂缝,外表还完好无损,但内部已经开始松动。
“你上次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做了很坏的事情,”张冬冬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会求我原谅你,用所有你能用的方式。”
李宇没有说话。
“你做了什么?”张冬冬问。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张冬冬以为李宇不会回答了。
然后李宇开口了。
“冬冬,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李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王大宝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张冬冬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知道,”李宇继续说,“你看到那条短信了。‘王大宝是被人放出来的。’你一直在想这个‘人’是谁。你也想过可能是我——因为你看到了那条短信,因为我出现在你家门口的时间太巧了,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情让你觉得,我有能力也有动机做这种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张冬冬一直在怀疑他。
“你怀疑过我吗?”李宇问。
张冬冬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个词在他的舌尖上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个词。
“有。”他说。
李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张冬冬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在李宇的掌心里微微震了一下,像是那个人在笑的时候,全身都在跟着震颤。
“你怀疑过我,但你没有走。”李宇说,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苦涩和甜美的味道,“你留下来了。你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吃我做的饭,穿我给你买的衣服。你一边怀疑我,一边没有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矛盾。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张冬冬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也许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但不敢说。
“意味着你爱我。”李宇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告白,更像一个推理题的最終答案,“不是因为你欠我,不是因为你同情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我有病需要你拯救。而是因为——即使你怀疑我、害怕我、觉得我可能做了很坏的事情,你还是想待在我身边。这就是爱。”
张冬冬的眼眶开始发烫。
“你太自以为是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不自以为是。”李宇握紧了他的手,“我只是比你更早地看清楚了这件事。你还在挣扎,还在跟自己较劲,还在想‘我是直男’‘我不应该’‘这不对’。但你的心早就做出了选择。它选择了我,在你用大脑做决定之前。”
张冬冬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李宇说中了。说中了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藏在所有否认和辩解下面的、赤裸裸的事实。
他爱这个人。
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还会做什么,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横亘在他的理智和他的情感之间。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合理——你怎么能爱一个你怀疑的人?你怎么能把心交给一个你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犯罪的人?但他的情感比他的理智更诚实,更勇敢,也更不讲道理。
“李宇。”张冬冬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不用说细节,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
李宇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好。”
“王大宝被人放出来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黑暗像一床沉重的被子,压在两个人的身上。张冬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李宇的心跳,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频率上跳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不是。”李宇说。
张冬冬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我做的。”李宇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玻璃上,“我没有放他出来。但我知道是谁放的。我知道他会被放出来,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我知道他会来找你。我利用了这件事。”
张冬冬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了。
“你利用了他来找我这件事,”张冬冬的声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来让自己成为我的救命恩人。”
“对。”
“所以你故意等我被追杀,等我敲你的门,等我别无选择地依赖你。”
“对。”
“那四刀呢?”张冬冬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四刀也是你计划好的吗?”
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是。”李宇说,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了,里面有一种张冬冬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那四刀不在计划里。我没有想到他会带刀,没有想到他会砍那么深,没有想到——我会那么怕。在那一刻之前,我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敲我的门,我让你进来,你住在我家,你慢慢习惯我,你离不开我。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当他拿着刀冲过来的时候,我的计划全部崩溃了。我没有想‘这是个好机会,我可以替他挡刀’。我想的是——他不能死。我不能让他死。如果他死了,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张冬冬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巨大的、正在从他胸腔里向外膨胀的东西。那是愤怒吗?是失望吗?是心痛吗?还是——他不敢承认的——理解?
“你利用了一个疯子来接近我。”张冬冬说,“你让他从医院里出来,让他拿着刀来找我,你在旁边等着,等着英雄救美。你差点死了。”
“我没有差点死。”
“你缝了十几针!”
“那是我应该付的代价。”
“什么代价?”
李宇在黑暗中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碰到了张冬冬的手背,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接近你的代价。”李宇说,“从我在书店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如果我想靠近你,我必须付出代价。你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被人追到的人。你有你的防线,你有你的距离。正常的方式无法靠近你,所以我用了不正常的方式。我愿意为这个选择付出任何代价。被砍四针,缝十几针,留一道疤——这些都是我愿意付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不愿意付。”
“什么?”
“你恨我。”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张冬冬觉得自己心里那座一直在摇晃的、随时可能倒塌的建筑,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恨李宇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太大、太复杂、太混乱,无法被简单地装进“恨”或“不恨”这两个容器里。他恨李宇算计他、利用一个疯子来接近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精心布局才能捕获的猎物。但他不恨李宇替他挡了四刀、不恨他在凌晨两点站在阳台上抽烟看他、不恨他每天早上煮的那碗粥、不恨他牵他的手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是恨这个人,还是恨这个人让他变成了一个即使被这样对待也无法离开的人?
“李宇。”张冬冬说,声音沙哑。
“嗯。”
“我恨你。”
李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