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宝的名字再次出现的时候,张冬冬正在客厅里拖地。
确切地说,是李宇在沙发上刷手机,张冬冬在拖地。李宇说“你的地拖得不干净,我来”,张冬冬说“你的手还没好,别动”,李宇说“伤口早就不疼了”,张冬冬说“那也不行”。于是李宇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冬冬用不熟练的手法拖地,拖把在他手里像一根不太听话的长杆,一会儿碰到茶几腿,一会儿撞到沙发脚。
“你拖地的样子很像在跟地板打架。”李宇说。
“你闭嘴。”
李宇没有闭嘴,但他换了一个话题。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新收到的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怎么了?”张冬冬停下手里的拖把。
“没什么。”
张冬冬已经学会分辨李宇的“没什么”了。第一种“没什么”是真的没什么,语气轻松,表情自然,可以忽略。第二种“没什么”是“有一点什么但我觉得不需要你知道”,语气平淡,表情刻意放松,但眼神会飘走。第三种“没什么”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张冬冬就是能感觉到——因为他的直觉已经被这个人训练得比任何测谎仪都灵敏。
刚才那个“没什么”是第三种。
张冬冬放下拖把,走到沙发前,从李宇手里拿过那部被他扣过去的手机。李宇没有阻止他,甚至帮他解了锁——用张冬冬的生日。
消息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
“王大宝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他的暴力倾向评级从A降到C,有提前释放的可能。需要跟进吗?”
张冬冬盯着那行字,觉得手里的手机正在变得越来越重。
“A降到C是什么意思?”他问。
“A是最高的危险性评级,C是中等偏下。”李宇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个和他无关的事情,“这意味着在他的病历上,他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危险了。”
“看起来?”
李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张冬冬手里拿回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李宇说,“你不用想这件事。”
“不用想?”张冬冬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拿着刀追过我的人,可能要提前出来了,你跟我说不用想?”
“他不会有机会靠近你。”李宇站起来,走到张冬冬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我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任何人。任何事。”
张冬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棕色的、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笃定。这种笃定让张冬冬觉得安心,同时也让他觉得不安——因为他不确定李宇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实现这个“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你”。
“李宇。”张冬冬握住他的手腕,“你不要做违法的事。”
李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说“你想多了”。
“我不会。”李宇说,“法律是保护你的,我不会去破坏它。”
张冬冬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笑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游动。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李宇不想说的事情,他问不出来。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李宇不会做越过底线的事情,相信王大宝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相信这件事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被李宇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他错了。
一周后,张冬冬正在工位上写代码,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王大宝精神状况评估报告(补充)》,发件日期是昨天。
报告的内容他看不太懂,太多专业术语,太多诊断标准。但他看懂了最后一页的结论:“综合评估,患者偏执型人格障碍症状已明显减轻,暴力倾向评级由A降至C,建议转为社区监护。”
建议转为社区监护。
也就是说,王大宝可能不用再待在医院里了。他会被送回社区,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而王大宝的社区,就是张冬冬所在的社区。他的住所距离张冬冬住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张冬冬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他的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是谁?为什么发这个给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他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他打了那个号码,提示是空号。
有人在暗中监视着王大宝的情况,并且觉得有必要让张冬冬知道这件事。而那个人不是李宇——因为如果是李宇,他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而不是用一个无法追踪的号码,发一份机密文件。
张冬冬握着手机,觉得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盯着他。那个人不是王大宝,不是李宇,而是某个他不知道的、隐藏在暗处的、正在下一盘他不知道的棋的人。
他给李宇发了一条消息:“王大宝的事情,你查到什么了?”
李宇的回复很快:“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有人发了一份评估报告给我。”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张冬冬以为李宇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今晚回来再说。”
那天下班,李宇没有在公司楼下等他。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家等你。”张冬冬自己打了车回去,一路上都在想那份报告、那个号码、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他到家的时候,李宇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着,他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利落而从容。听到门响,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张冬冬没有洗手。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李宇的背影。
“那个人是谁?”他问。
李宇把火关了,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在灶台边上。他摘下围裙,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是张冬冬没见过的——不是温和,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冷静的、像是在做战略部署时的严肃。
“我不知道。”李宇说,“我查到那条消息的发送路径经过了七个代理服务器,最终IP落在国外,是一个虚拟服务器,注册信息是假的。这个人不想被找到。”
“他为什么要发给我?”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一些我不一定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张冬冬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不希望我知道王大宝可能要出来了,对吗?”
李宇沉默了片刻。
“对。”他说,“我不希望你知道。因为你会害怕。你会睡不好觉,你会不敢一个人出门,你会再次觉得这个世界不安全。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我不想让你回到原点。”
张冬冬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能闻到李宇身上油烟味和木质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气味之一。
“但你应该告诉我。”张冬冬说,“你不应该替我做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李宇低下头,看着地面。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我不应该替你做决定。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害怕、看着你焦虑、看着你睡不着觉,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不让你知道,这样你就不会害怕。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宁愿做错的,也不愿意看你受苦。”
张冬冬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李宇的手是冰凉的,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大宝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张冬冬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你不是我的保镖,你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男朋友?爱人?伴侣?这些词都太轻了,轻到装不下李宇在他生命中的重量。
“你是我的李宇。”他说,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定义。
李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感动和痛苦的东西,像是一杯被搅浑了的酒,看不清底色。
“冬冬。”李宇说,声音有一点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张冬冬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做了什么?”他问。
李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抽回手,转过身,重新打开火,把灶台上的菜倒回锅里热了一下,然后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张冬冬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李宇。那个人低着头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像是在用咀嚼来拖延时间,不让自己面对张冬冬的目光。
餐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让一切都显得很柔和。但这种柔和和张冬冬心里的不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是一首平静的钢琴曲里混进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不大,但刺耳。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害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