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张冬冬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频繁,而是那种自然的、顺理成章的频繁。他们在一个部门工作,座位只隔了两排工位,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项目进入收尾阶段,需要大量沟通,沈屿不懂的地方会来问他,问完了会多说几句有的没的,张冬冬不讨厌这种对话,因为沈屿说话有趣,不会让他觉得消耗。
“张哥,你周末一般干嘛?”沈屿又一次问了这个他已经问过的问题。
张冬冬正在整理一份报表,头也没抬:“在家。”
“在家干嘛?做饭?看书?打游戏?”
“都有。”
“你会打游戏?打什么?王者?吃鸡?”
“都不打。扫雷。”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大,整个部门的人都听到了,几个同事好奇地看过来。张冬冬面不改色地继续整理报表,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也太老干部了吧,”沈屿笑完了,趴在工位的隔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张哥,你这样会找不到对象的。”
张冬冬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有对象。”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张冬冬不是一个会谈论私生活的人,入职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他的感情状况,也没人敢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对象”这个词。
沈屿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但那个恢复了的笑容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他问:“真的假的?什么样的人?”
张冬冬想了想,说:“做饭很好吃的人。”
沈屿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更真实。“就这?就一个‘做饭很好吃’?”
“这一个就够了。”
沈屿趴在隔板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挺好的”,缩回去继续工作了。
张冬冬以为这段对话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平平淡淡地开始,平平淡淡地结束。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的工位后方,那个被他拒绝了很多次的、行政部的小刘正从茶水间的方向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一种“我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表情。
第二天,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张冬冬有对象了。
消息的传播路径大概是这样的:小刘告诉了她最好的同事小张,小张告诉了她的部门主管,部门主管在开主管会的时候当八卦说给了其他主管听,其他主管回去告诉了自己的下属,到了下班的时候,连保洁阿姨都知道“技术部那个不爱说话的张冬冬,居然有对象了”。
没有人知道对象是谁。张冬冬没有说,其他人也不敢问。于是八卦开始变异——有人说“肯定是女的,不然为什么不说”,有人说“那可不一定,现在这个年代”,有人说“我上次看到他上了一辆黑色SUV,开车的是个男的”,有人说“那不是他邻居吗”。
张冬冬对这些一无所知。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在晚上九点走出公司大门,照常上李宇的车。
直到有一天,他在公司的电梯里碰到了沈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低头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电梯运行到一半的时候,沈屿忽然开口了。
“张哥,你对象是那天食堂里那个人吗?”
张冬冬的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画圈。
“什么食堂?”他问。
“就上次,你和我一起吃午饭,然后你邻居来了,坐在你旁边那个人。”
张冬冬沉默了三秒钟。
“是。”他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沈屿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酒窝不见了。
“挺好的。”沈屿说,“他对你挺好的。每天都来接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张冬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屿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对象是男是女。但他直接说“那天食堂里那个人”。他的用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男的”,也不是“那个邻居”,而是一个中性的、模糊的、但指向性明确的人称。
他知道。
从他第一次在食堂里见到李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张冬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工位的,也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他只知道,当他晚上坐上李宇的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他从来没说过的话。
“今天别回家做饭了,在外面吃。”
李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发动了车。
他们去了一家日料店,在一个小小的包间里面对面坐着。灯光很暗,桌面上铺着深色的和纸,餐具是黑色的陶瓷,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张冬冬喝了一口清酒,觉得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我今天跟沈屿说了。”张冬冬说。
李宇正在夹一块三文鱼,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说什么了?”
“说你是我的对象。”
筷子上的三文鱼掉回了盘子里。
李宇看着那块掉在盘子里的三文鱼,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去夹。他抬起头看着张冬冬,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但他的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
“你为什么要跟他说?”李宇问,声音很轻。
“他问我了。”
“他为什么问你?”
张冬冬放下酒杯,看着李宇。他知道李宇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沈屿对张冬冬有意思,他在担心张冬冬跟沈屿说这件事是因为他在乎沈屿的看法,他在担心那个“小太阳”一样的实习生正在一点一点地、以一种他无法阻挡的方式,走进张冬冬的生活。
“他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有。他问我对象是谁,我说是你。”张冬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就这样。”
李宇重新夹起那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不高兴了?”张冬冬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有’的意思。”
李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包间的天花板很低,上面有一盏纸罩的灯,光线透过和纸变得柔和而朦胧,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洒在房间里。
“我不是不高兴。”李宇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你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承认过我。你是直的,你一直没有准备好让别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我理解,我不催你,我甚至不觉得你有义务告诉任何人。但你今天忽然跟他说了,我——”
他停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他说。是因为你不在乎了?还是因为你在乎?是因为你想让他知道你是我的?还是因为你不想让他误会什么?”
张冬冬看着李宇。那个人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快,带着一种无法平息的焦躁。这是李宇的阴暗面——不是暴怒,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心疼的东西。他害怕自己在张冬冬的生活里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存在”,所以他不敢高兴,他甚至在怀疑张冬冬说这句话的动机。
“李宇。”张冬冬伸出手,覆住了李宇在桌面上敲击的那只手,“你看着我。”
李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慢慢抬起目光,看向张冬冬的眼睛。
“我跟沈屿说你是我的对象,是因为你就是。”张冬冬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是因为我在乎他怎么想,不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你是我的,不是因为你担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只是因为有人问我对象是谁,我想说‘是你’。就这么简单。”
李宇的手指在张冬冬的掌心下微微发抖。
“你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李宇说,声音有一点哑。
“之前没人问我。”
“如果有人问了呢?”
“如果有人问了,”张冬冬握紧了他的手,“我就告诉他。”
包间里安静了。清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那盏纸灯的光,像是一小片被装进玻璃里的月光。
李宇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张冬冬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把张冬冬的脸转向自己,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
“冬冬。”他喊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说你是直男。”
“我是。”
“直男不会跟一个男人说‘你是我的对象’。”
张冬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像是融化的琥珀。他忽然觉得“直男”这个词在他身上已经不再适用了——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存在让所有标签都失去了意义。
“也许我不是。”张冬冬说,“也许我是‘李宇性恋’。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让我变成这样。”
李宇的眼眶红了。
他凑近张冬冬,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清酒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流转。
“你再说一遍。”李宇的声音几乎是在祈求。
“李宇性恋。”张冬冬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那种。”
李宇吻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它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翼翼的。它是暴烈的、是贪婪的、是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的。李宇的右手扣着张冬冬的后脑勺,左手揽着他的腰,整个人把他圈在怀里,像是要用这个吻把过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不确定都一笔勾销。
张冬冬的手抓着李宇的衬衫领口,指节泛白。他被吻得有点缺氧,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想,这就是他选择的人——一个疯子,一个变态,一个会把他的照片装裱上墙、会出现在他公司食堂、会吃一个实习生的醋、会在地下停车场说“我现在腿软”的人。
这个人不够好。但他选择了这个人。
日料店的包间里,纸灯的光温柔地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桌上的清酒已经凉了,三文鱼还剩半盘,味增汤的碗里飘着一小片海带,在汤面上慢慢地、无声地旋转。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
张冬冬的嘴唇被吻得有点肿,李宇的衬衫领口被他抓出了褶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你笑什么?”张冬冬问。
“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李宇说。
“我没笑。”
“你在笑。你的眼睛在笑。”
张冬冬伸手推了他一把,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菜都凉了。”
“可以再点。”
“不要了,回家。你煮面给我吃。”
李宇也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外套,帮他披上。他的手在张冬冬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冬冬。”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张冬冬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他能听到李宇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这个人的心跳总是很快,尤其是在他说了某些话、做了某些事之后。他以前觉得那是因为紧张,现在他知道,那是因为感动。这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男人,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一碗汤,一块红烧肉,一句“你是我的对象”,都能让他心跳加速,眼眶泛红。
“走吧。”张冬冬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向门口。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宇。
“还有,以后不用去我公司食堂了。”
李宇的表情暗了一瞬。
“不是因为你不能去,”张冬冬说,“是因为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做的比他好吃。”
李宇的表情从暗变亮,那个变化的速度快得像有人按了开关。他走到张冬冬身边,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走出了包间。
日料店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挂着浮世绘的复制品。他们走在走廊里,手牵着手,没有人说话。走廊的尽头是大门,门外是城市的夜晚,是车流,是路灯,是万家灯火。
张冬冬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的、温暖的气息。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牵着他手的人。李宇也在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温柔,很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波涛都被抚平了,只剩下一片辽阔的、深沉的蓝。
“走快点。”张冬冬说,“我饿了。”
李宇笑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拖曳着,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黑色的河流,流向这座城市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