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贾克斯的腹腔压在AK15的肩甲上,每一下呼吸都被硬质装甲顶回来,挤成短促的闷哼。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尼龙织带勒得死紧,手指因为血液不畅已经开始发麻。他的白色冲锋衣在雨里浸透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AK15的腿甲上。他想抬腿踢她,膝盖刚弯起来,AK15的左手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格,他的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腿就软了下去。
“怪物。”他用气声挤出这个词,声音被雨水和雷声撕成碎片。
AK15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她只是把他在肩上调整了一个更稳定的位置,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把一门用完了的迫击炮扛回运兵车。然后她朝楼梯口走去。
“从地下室走,保险。”
话落,乔尔率先走下。木质台阶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比之前更深沉的呻吟,每一级台阶都在AK15的军靴踩上去的瞬间往下沉了一格,抬脚时又弹回来,发出吱呀的余音。生锈的铁钉在木板接缝处微微翘起,刮过她的靴底,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浅痕。她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侧了一下身——阿贾克斯的军靴后跟在墙壁上磕了一下,蹭掉了一块墙皮,白色粉末混着雨水黏在他的裤腿上。
维塔利跟在AK15身后三级台阶远的位置。他的RPK-16枪口朝下,护目镜没有看路——他在盯着阿贾克斯那只悬在AK15背后、随着她步伐节奏一晃一晃的手臂。那只手臂的袖管被雨水浸透,袖口的魔术贴松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皮肤和一道陈年伤疤。维塔利盯着那道疤看了整整一段楼梯,然后在转角平台上压低声音对走在他前面的乔尔说:“她扛着人,走的比我不扛人还稳。”
乔尔没有回头。“少说两句,看着点儿路。”
“威尔”走在最后。他的AK15抵着肩窝,枪口指向楼梯上方,倒退着往下走——他在断后。每下一级台阶,他就回头扫一眼下方,确认队伍没有拉开距离,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回楼梯上方那片越来越远的昏暗。他能听到AK15的脚步声在前方响着——沉重、规律、从不减速。他能听到阿贾克斯被压在肩甲上的呼吸声——短促、潮湿、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骨被压迫的杂音。他也能听到维塔利和乔尔的对话,但他没有插嘴。
他的目光穿过楼梯间的昏暗,落在AK15的后背上。她的作战服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边缘翻着细小的纤维,是刚才在阳台上被飞溅的木屑刮的。她的左肩承着阿贾克斯全部的重量,但她的肩膀没有往下倾斜哪怕半寸。“威尔”认识她足够久,知道这不只是素体的性能。
但他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不是检查装备,不是评估战力。他只是在看。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追着他跳进未知的人,扛着一个比她轻不了多少的俘虏,走在他前面,把后背对着他。那个后背从来不曾对他设防。现在也是。
楼梯尽头是一楼大厅。雨水从门外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膜。
乔尔踢开挡路的椅子,霰弹枪的枪口扫过右侧的房间门,确认没人,然后继续往前走。
AK15扛着阿贾克斯经过另一面被砸出人形凹陷的墙壁时,阿贾克斯偏了一下头。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正对着墙上的凹陷。从那个凹陷里能看到碎裂的石膏板断面上沾着的头发和血迹,能看到凹陷底部的木龙骨被撞得向内弯曲了几度。他盯着那个凹陷看了两秒,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怪物。”他对AK15说。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自言自语。
AK15没有回答。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节奏、步幅、踩在地板上的力道,完全一致。阿贾克斯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笑声很干,很快被咳嗽打断。
穿过大厅,来到厨房。三张木桌仍旧歪斜在房间中央,吧台后面的碎玻璃和木屑被他们的靴子踩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维塔利走到吧台后面,用枪口拨开那扇被他手雷炸得歪挂在合页上的铁门,露出通往地下室的窄台阶。他先抛下一节荧光棒,举枪走了下去。半分钟后,他上来。
“安全。”他汇报了下面的情况。
闻言,AK15绕过维塔利,在通往地下室的窄台阶前停了一步。
台阶只有十级,两侧墙壁刮着她肩甲的边缘,在灰泥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擦痕。她的视线扫过台阶的纵深,然后收回,落在阿贾克斯身上。
她猛地抓住他后颈的战术背心织带,右臂发力,将他从自己肩上拽下来。阿贾克斯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一个短促的弧,然后被猛地抛了下去。
他在那十级台阶上滚下去的姿态没有任何控制的余地。肩膀先撞上第三级台阶的棱角,然后是后背砸在第五级,膝盖磕在第七级——他的军靴后跟在墙上踢出一道深色的划痕,划痕在灰泥上拖了半米长。最后他摔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侧身着地,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冲击力把他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他没有发出惨叫,只是在地上蜷起膝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含混的干呕。
AK15的右手还保持着抛出前的姿势,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停了一秒,然后收回身侧。她迈下第一级台阶,军靴踩在木质台阶上,节奏没有任何变化——沉重,规律,每一下都踩在同一条线上。
地下室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圈摇摇欲坠的亮色。维塔利从台球厅搬了把木椅下来,少了一颗铁钉,扶手往外歪了几度。他把椅子放在地下室中央,用脚踢正,然后退到楼梯口蹲下来,RPK-16架在膝盖上。
AK15一把将阿贾克斯提起。动作和扛起他时一样——没有多余的移动,没有试探,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椅面上,另一只手从他自己的战术背心上割下一截尼龙织带,绕着手腕和椅背之间打了四个结。每个结都紧到勒进皮肤里。阿贾克斯的手指在绳索收紧时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他嘴角的血已经干涸,在下巴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维塔利,又看了一眼维塔利膝盖上那挺缠满防滑胶带的RPK-16,然后越过他,落在乔尔身上。
乔尔站在三步之外,背对着应急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阿贾克斯半边身子。他手里握着那支短管霰弹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已经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