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
那两个字穿过雨幕,砸在阳台的木质地板上,比雷声更沉。
乔尔的手指在霰弹枪的护木上收紧了一格。他没有转头去看“威尔”,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的手没有抖,枪口也没有偏——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提问,比任何语言都更锋利。
维塔利没有乔尔那么沉得住气。他的RPK-16枪口仍对着那个白发的女人,但他护目镜后面的眼睛飞快地斜向“威尔”,又飞快地弹回AK15身上。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一个在暗区混了足够久的老兵,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身边的战友忽然变成了不认识的人。
AK15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她从阳台边缘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蜷缩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的裤腿。那个女人已经不敢咳了,只是拼命把后背往栏杆上贴,像要把自己嵌进木头里。
“回不去。”AK15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份侦察报告,“帕斯卡没有造出稳定的时空机之前,我们没有任何方法回去。”
她没有看着乔尔。没有看着维塔利。
她只看着“威尔”。
“威尔”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往下淌,滴在AK15的枪托上。他的拇指仍搭在保险上,和几分钟前在主客房门口检查弹匣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但他的沉默变了味——不再是观察和判断,而是在压着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穿过雨幕时被削薄了一层,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知道。”
三个字。
维塔利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松了半寸。乔尔终于转过头,看了“威尔”一眼。
AK15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收紧了握枪的手,像是在等一道迟到了太久的命令。
“威尔”把AK15的枪口往下按了半寸。
“先活过今晚。”
他转过身,面对乔尔。
“回去之后,我会给你一个解释。”他的语气和刚才在主客房说“拿到了”时没有任何区别,“现在,先把这家伙押回去。”
乔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霰弹枪的枪口也垂了下来。
“解释。”乔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称这个词的重量。然后他按住通讯器:“‘公爵’,任务变更:押送阿贾克斯。”
通讯器里静了一瞬。
“……收到。”“公爵”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仍旧冷得像浸过雨水,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听到了刚才阳台上所有的对话,他只是不问。
乔尔松开通讯器。
“‘骑士’,火力组。‘威尔’——”他顿了顿,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你跟着你的铁疙瘩,走前面。”
维塔利看了看乔尔,又看了看“威尔”,最后看着AK15的背影。他把RPK-16的枪托重新抵上肩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行吧。反正这他妈鬼地方,多一个能打的总比少一个强。”
AK15已经将阳台上蜷缩着的那个男人反绑双手后扛起,朝楼梯口走去。她的脚步声很沉,木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声低闷的呻吟。
“威尔”跟在她身后。经过乔尔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乔尔没有看他。只是用擦枪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小心点。”
“威尔”没回答,只是快步跟上了AK15的背影。
……
格里芬S09基地。
实验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帕斯卡坐在传送平台旁边的金属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数据板。她的咖啡在两个钟头前就凉透了,春田端来的饼干她一口没动。数据板的屏幕停留在AK15的传送记录上,光标在“信号中断”四个字后面闪了整整一个下午。
传送舱的指示灯灭着。从AK15消失的那一秒起就没再亮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HK416第一个走进来。她已经将HK M320榴弹发射器放入身上的黑色旅行包中,只露出一个漆黑的炮口,突击步枪挂在肩侧,脸上没有表情。她扫了一眼那盏不亮的指示灯,然后收回视线,走到帕斯卡面前,停下。
“第二批传送什么时候开始。”
不是疑问句。
帕斯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UMP45从416身后踱了进来。冲锋枪斜挎在背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但口袋的布料被攥出了两道细长的褶子。
“博士,”UMP45的语气很轻,“我们不是来排队领咖啡的。”
“时空穿梭机还在冷却,”帕斯卡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沙哑,“充能周期三十天十二小时。目前只能单向传送——AK15过去了,但我们没有那边的坐标校准数据,第二批如果贸然投放,落点偏差可能——”
“博士。”HK416打断她。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弹仓里推进膛室的一发子弹,“你再说一遍‘偏差’,我就自己站上去校准。”
“排队。”UMP45插了一句。这次她脸上也没有笑。
帕斯卡看着她们。指挥官还在的时候,这群人形从来不是他管出来的——她们是自己跟上去的。现在也是。
“信号。”
说话的是AK-12。她靠在实验室另一侧的墙壁上,从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位置。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粉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AN-94已经在通讯室架设抗干扰天线了,”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慵懒,“既然AK15能从那边发出标记信号,说明那边的屏蔽有缝隙。接下来——”
“我会找到缝隙。”帕斯卡说。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调出通讯室的监控画面。
通讯室的灯亮着。AN-94正在调试天线的角度,动作一如既往地沉默而精准。而通讯台前,G11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围巾歪到一边,呼吸均匀得像个没电的终端。
帕斯卡皱了一下眉。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HK416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叫她。”
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帕斯卡重新把视线落回数据板。冷却倒计时还在跳——还差三十天九小时四十七分钟。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的,春田显然还没来得及换。
HK416推开通讯室的门。灯光昏暗,G11还趴在通讯台前,姿势和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
“G11。”
没反应。
HK416走过去,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G11的头从手臂上弹起来。
“……我没睡。”G11的声音含混不清。
“你睡了。”HK416绕到通讯台前,伸手把调频旋钮拧到AK15的紧急应答频段上,“AK15的信号来过。再漏一次,我把你连人带睡袋一起塞进穿梭机。”
G11揉了揉眼睛,把围巾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因为刚醒而还没完全聚焦的眼睛。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微微跳动的频段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手指在调频旋钮上缓慢地转动起来。
“她活着。”G11说。
“我知道。”416直起身,往门口走去,“别再睡了。”
G11没回答,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实验室里,帕斯卡把数据板翻了个面,重新调出穿梭机的结构图。她已经检查过这张图四十七遍了,但这一次她不是在找故障——她是在确认每一处承压极限。这群人形除了M4A1外,比AK15更脆弱。她们扛不住同样的降落冲击,她必须在传送校准上做得更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M4站在实验室门框边,SOPⅡ跟在她身后,尾巴尖微微垂着。M16靠在走廊墙壁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眼神越过烟雾望向终端屏幕上的那个坐标点。
“她还活着。”M4说。
和G11用的是同一句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是陈述,更像是某种确认——对着帕斯卡,也对着她自己。
帕斯卡点了下头。
M4没有走进来。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装备库走去。SOPⅡ跟上,M16也跟上,烟卷在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弧度。
“这家伙可不能死了,不然没人陪我喝酒了。”
帕斯卡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冷却倒计时还在跳——三十天九小时四十三分钟。她把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才注意到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换过了,是热的。她看向门口,只来得及看到春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帕斯卡把咖啡杯握在手里,没有喝。热气从杯沿升起来,熏过她因为连续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通讯室里,G11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掉。屏幕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和她的呼吸频率几乎同步。她的手指还搭在调频旋钮上,但指尖已经不动了。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AK15的频段。是另一个信号,更微弱,在频谱的夹缝里一闪而逝。
G11的手指动了一下,没醒。
又一闪。波形在屏幕上抖动了几下,断断续续地拼出一小段有规律的脉冲,然后再次被噪声吞没。
G11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没睁眼,但手指重新在旋钮上收紧。
“……416。”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没人应。
G11终于抬起头,围巾从鼻梁滑落,露出因为盯屏幕太久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她眨了眨眼,自己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是对的——把那段脉冲从噪声里剥离出来,放大。
波形展开。是一段加密通讯。加密方式她不认识,但跳频的节奏和脉宽调制的方式她很熟悉——军用级,短波加密,战术级的战场通讯。而且不止一个信号源。
G11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围巾重新拉到鼻梁上。
“……博士。”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听见。
帕斯卡从实验室赶到通讯室,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她弯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下,将信号源的粗略坐标标在了地图上。
“这不是噪声,”帕斯卡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那边调动部队。看信号密度,规模不小,而且方向是——”
她停住了。
地图上那几个正在移动的信号源,正朝着AK15的标记坐标缓慢推进。
AK-12跟在帕斯卡身后进来。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波形和移动的光点。
“有趣,”她说。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但她的眼睛没有眯回去。“那边除了指挥官和AK15,还有别的人——很多别的人。而且他们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他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为止。”
G11把围巾拉到下巴以下,露出整张因为缺觉而泛白的脸。
“我需要416。”她说。声音还是困的,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帕斯卡把那个空咖啡杯推到桌子边缘,推到快要掉下去的位置,然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