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 苏昌河
腊月成亲,转眼便是春深。
天外天后山的梅花谢了,杏花又开,粉白的一片,风一过,簌簌落进山涧,随着融雪溪水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大殿前的演武场,晨起练功的弟子们呼喝声整齐有力,刀剑破空声混着鸟鸣,是多年如一日的热闹。
殿内却安静。窗开着,晨风带着草木清气涌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卷宗。
叶鼎之坐在案后,一身暗红常服,墨发以赤金冠松松束着,手中朱笔悬在卷宗上方,目光却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苏昌河靠在窗边软榻上,膝上盖着条薄毯,手中握着卷书,正垂眸看着。
他穿着月白里衣,外罩墨青色软绸外袍,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将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皮肤透出温润的、健康的色泽,不再是五年前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心口的伤早已愈合,只留一道淡粉的疤,像朵开在雪地的梅。
内力在婚后的三年便彻底恢复,甚至因着同心珏的温养和《阴阳调和篇》的参详,比受伤前更加圆融精纯。
阎魔掌在去年秋日冲至十层圆满,水到渠成,无波无澜。
叶鼎之的虚念功也在同月圆满。两门功法本就同源,又经五年朝夕相伴、内力交融,突破时竟引动了小范围的天地异象——
天外天上空云霞呈赤金墨黑二色,盘旋三日方散。江湖传言,叶苏二位盟主,已至大神游玄境,堪称当世绝顶。
绝顶不绝顶的,两人倒不在意。日子照旧过,天外天与暗河照旧管,靖盟的事务照旧处理。
只是江湖上再无人敢称魔教,也无人敢轻视暗河。
靖盟的规矩立得很清楚,江湖事江湖了,不涉百姓,不祸朝堂。违者,天外天与暗河共诛之。
五年下来,江湖竟真太平了不少。偶尔有些小纷争,不等靖盟出手,各派自己便按规矩解决了——谁也不想劳动那两位亲自走一趟。
叶鼎之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边,在软榻边坐下,很自然的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嗅着那人身上清冷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苏昌河没动,只将书卷合上,往后靠了靠,寻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暗河那边,暮雨递了消息来。叶鼎之低声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有些慵懒,说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他想与白鹤淮把仪式办了。问咱们可有空去。
苏昌河眼睫动了动,没睁眼,只缓缓道:去。暮雨等了这些年,也该定了。顿了顿,又问,地点定在哪儿?
暗河总坛。苏昌河答,说就请几家亲近的,不大办。他顿了顿,补充,昌离和玥卿的婚事,也想定在秋后。
玥卿那丫头,缠得昌离没办法了。
叶鼎之低笑,胸腔震动: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乐意。
想起前几日苏昌离来送年礼,少年依旧话少,可眼神清亮,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冷意散了不少,偶尔看向玥卿时,耳根还会泛红。是长大了。
两人静静靠了会儿。窗外传来扑棱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脚上绑着细小的铜管。
叶鼎之伸手取下,抽出里面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百里东君那小子,说下月要带媳妇孩子来住几日。叶鼎之将纸条递给苏昌河,笑道,说是让孩子认认干爹。
苏昌河接过看了,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扬了起来。
百里东君与玥瑶成亲第二年便有了个儿子,取名百里成玉,今年三岁,虎头虎脑,调皮得很。
百里东君宠得没边,整日抱着到处显摆。去年这孩子周岁宴,抓着叶鼎之的剑不撒手,被百里东君大笑说像他干爹,将来也是个剑道天才。
是该来住住的。苏昌河道,成玉那孩子,招人喜欢。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紫雨寂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教主,大家长,雪月城急信。
进来。叶鼎之应道。
紫雨寂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封信。信是司空长风亲笔,说北离与南诀边境有些摩擦,恐生战事。
朝廷希望靖盟能派人协助镇守,以防江湖势力趁乱生事。信中语气客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叶鼎之看完,与苏昌河对视一眼。苏昌河缓缓道:让暮雨派一队暗河好手过去,暗中监察即可。
天外天这边,莫棋宣带些人明面上协助。不必插手战事,只维稳。
叶鼎之点头,对紫雨寂道:就按昌河说的办。
另外,传信给谢七刀和慕青羊,让他们留意苗疆动向,莫让人钻了空子。
紫雨寂领命退下。门合上,殿内重归安静。
叶鼎之靠着软榻,望着窗外流云,忽然道:阿河,我们去趟昆仑吧。
苏昌河侧目:嗯?听说昆仑之巅的云海日出,天下无双。
叶鼎之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晨光,也映着他的影子,咱们成亲五年,还没好好出去走走。
就去看看日出,住两日,然后顺道去雪月城接东君他们。
苏昌河看着他眼中那点跃动的、孩子气的光,嘴角弧度深了些,缓缓点头:好。
三日后,两人轻车简从,离了天外天。只带了紫雨寂与莫棋宣,各率十名精锐,远远跟着。
一路缓行,不急着赶路,遇山登山,遇水泛舟。在江南吃了新下的藕,在蜀中看了漫山的杜鹃,在陇西饮了最烈的烧刀子。
夜里宿在客栈,叶鼎之总要搂着人,细细密密的吻,吻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相拥而眠。
有时兴起,也会在陌生的城镇街头,并肩看一场皮影戏,或挤在人群里,猜一盏花灯谜底。
苏昌河猜谜厉害,十中八九,赢来的小玩意堆了半车,最后都散给了沿途的孩童。
半月后,抵达昆仑山脚。
山脚已是盛夏,山顶却终年积雪。两人弃了马车,徒步上山。
叶鼎之握着苏昌河的手,内力缓缓渡入,替他驱散寒意。
苏昌河如今内力已恢复,本不需如此,可叶鼎之习惯了,他便也由他了。
踏雪无痕,一日便至峰顶。
峰顶有座废弃的石亭,亭柱斑驳,匾额上“观海”二字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