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 苏昌河
百里东君也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怎么不记得。你爹拎着棍子追着咱俩打,我爹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云哥,叶伯伯和林姨要是知道你今天……该有多高兴。
叶鼎之沉默,又灌了口酒,酒液滚烫,灼着喉咙。他抬头,望着夜空疏星,缓缓道:他们知道。
百里东君凑过来,胳膊搭上他肩膀,声音带着酒意,却认真:云哥,以后好好的。跟昌河兄弟好好的。他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叶鼎之失笑:他如今那身子,谁欺负谁?百里东君瞪眼:那也不行!你也不能欺负他!他为你挡那一下,差点没了命,你得对他好一辈子!
叶鼎之点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斤:嗯,一辈子。两人不再说话,只对着星空,默默喝酒。夜风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和喜庆的乐声。明日,就是大婚了。
另一处僻静小院。
苏昌河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温着一壶清茶,两只杯子。苏暮雨与苏昌离坐在他对面,三人皆沉默。
夜风微凉,带着梅花的冷香。苏昌河抬手,给两人斟茶,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稳定。茶水注入杯中,声响清脆。
苏暮雨看着杯中涟漪,缓缓开口:暗河那边,一切安好。慕家那位长老的余党已清理干净,谢家与慕家如今很安分。大家长可放心。
苏昌河点头,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微微扬起:辛苦你了。
苏暮雨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对短剑,放在桌上。短剑长约一尺,剑鞘墨黑,无纹无饰,只在吞口处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剑出鞘,刃如秋水,隐有流光。
我打的。苏暮雨声音平静,玄铁为骨,寒玉为魂。虽不及神兵,但胜在心意。贺礼。
苏昌河拿起其中一柄,指尖抚过剑身,触手微凉,内力注入,剑身竟发出低低的嗡鸣,与他体内残存的阎魔掌内力隐隐呼应。他抬眼看向苏暮雨,眼中闪过暖意:多谢。
苏昌离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石桌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苏暮雨看了一眼,轻轻踢了踢他脚。
苏昌离身子一僵,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憋得有点红。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硬邦邦的:阿哥要幸福。
苏昌河怔了怔,随即笑了。不是惯常那点弧度,是真正的、开怀的、柔软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苏昌离的脑袋,将少年原本就不甚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声音带着笑:知道了。
苏昌离耳朵通红,却没躲,只抿着唇,任由兄长揉着。眼中那点常年不化的冷意,此刻融成暖流,笨拙,却真挚。
三人又坐了会儿,喝了半壶茶。苏暮雨起身,拉着苏昌离告辞。
走到院门口,苏暮雨回头,看着依旧坐在月光下的苏昌河,轻声道:大家长,明日之后,便是新程。保重。
苏昌河举杯,以茶代酒,微微颔首。
院门合上,重归寂静。苏昌河独自坐着,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暗红色的指环。指环温凉,内里却似有暖流,与心跳共鸣。
明日。
他闭上眼,嘴角笑意未散。腊月十八,天光未亮,天外天总坛已人声鼎沸。
山道两旁插满彩旗,沿途设了茶棚酒肆,免费供应茶水点心,款待远道而来的宾客。来自各门各派的贺礼堆满了三座偏殿,礼单厚得能砸死人。
雪月城、无双城、唐门、雷门、剑心冢等大派掌门亲自到场,中小门派更是不计其数。江湖豪杰,黑白两道,贩夫走卒,只要持帖,皆可入内。偌大的天外天广场,黑压压坐了不下万人。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
辰时末,一队车马抵达山门。为首是琅琊王萧若风,一身亲王常服,身后跟着捧着明黄卷轴的内侍。
萧若风下马,对迎上来的紫雨寂拱手:奉陛下旨意,特来道贺。这是叶家平反诏书,与陛下私贺。
紫雨寂引他入内,安置在上宾席。李长生与雨生魔早已到了,坐在长辈席,一着青衫,一着黑袍,正低声交谈,见萧若风来,微微颔首。
巳时二刻,两位新人还未现身。宾客们交头接耳,猜测纷纷。忽然,山门外传来一阵奇异的骚动。
守门弟子连滚爬进来,声音发颤:报、报教主!山门外来了两个人,一僧一道,说要见新郎官!
百里东君正检查香案,闻言皱眉:什么人?可有请帖?弟子摇头:没、没有。但那两人……气息好生可怕,弟子们不敢拦。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如闲庭信步般,踏入广场。真是僧道。僧人身穿灰色僧衣,脚踏草鞋,面容枯瘦,眼中却澄澈如孩童。
道人着月白道袍,背负长剑,三缕长须,仙风道骨。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竟无声无息下陷半分,留下浅浅的脚印。
所过之处,喧嚣的人群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两人走到广场中央,停下。僧人合十,道人稽首。
僧人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贫僧苦海,来自海外蓬莱。
这位是忘尘道友,来自方丈。我二人云游至此,感应中土有阴阳逆乱之气冲霄,特来查看。不知,是哪两位道友新婚?
满场死寂。
阴阳逆乱之气,那是叶鼎之与苏昌河在皇陵地宫突破时引动的天地异象。这两人,竟能隔海感应?
李长生与雨生魔同时起身。李长生缓步走到僧道面前,打量片刻,缓缓道:二位远来是客。今日是鼎之昌河的成婚之日,若有指教,不妨观礼后再叙。
苦海看向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微笑:原来此地亦有同道。既是大喜之日,我二人自当观礼。只是好奇,何等人物,能引动如此气机。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正殿方向。
那里,两道人影,正并肩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