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 苏昌河
密室里的血腥气和邪气如粘稠的潮水,沉沉压下来。怀中人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心跳都隔着衣料传来令人恐惧的滞涩。
叶鼎之抱着苏昌河,手臂绷得死紧,指尖陷进对方衣料,几乎要掐进皮肉里。他赤红着眼,盯着步步逼近的洛承宗,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将空气都灼得扭曲。
可洛承宗不退了。就停在密室门口,血光笼罩的身影在昏暗光线里如鬼似魅,嘴角咧开个癫狂的弧度,眼中翻涌着贪婪和胜券在握的得意:
叶教主,本座劝你放下他。圣子之血本座要定了,你若阻拦,本座不介意多收一具神游玄境的尸体。
话音未落,周身血光暴涨,密室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暗红的光,像活过来般蠕动着,从墙壁剥离,化作无数条血色的细丝,如毒蛇般缠向叶鼎之。
叶鼎之抱着人,身形急退,魔仙剑赤金色剑光横扫,将缠来的血丝斩断。可血丝断而不散,落地即化,重新融入地面符文中,下一刻又从另一处冒出,无穷无尽。
更棘手的是,这些血丝似乎能侵蚀内力,剑光与之相触,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光芒都黯淡几分。
怀中人又呕出一口血,血是暗黑色的,带着诡异的甜腥。叶鼎之心胆俱裂,再不敢恋战,护着苏昌河,身形如电,撞破密室后窗,朝外疾掠。
洛承宗狂笑,并不追击,只嘶声吼道:逃吧!三日后子时,影冢必开!到时,本座自会来取圣子之心!
叶鼎之充耳不闻,将轻功催到极致,几个起落已出了洛家高墙。外面夜色浓稠,秋风凛冽,他辨明方向,朝着暂居的客栈狂奔。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越来越弱,掌心那点子蛊传来的波动紊乱不堪,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客栈小院,灯火通明。
白鹤淮被紫雨寂从被窝里急唤起来,披着外衣就冲进房。看见叶鼎之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苏昌河,她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指尖已搭上腕脉。
片刻,才抬头,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心脉淤塞,蛊毒反噬,旧伤崩裂。更麻烦的是,有股阴邪外力侵入心脉,正在蚕食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叶鼎之,声音发紧,必须立刻施针疏导,配合至阳至纯的内力,强行驱散邪气,疏通淤塞。可……
咬了咬唇:施术者需以自身内力为引,将邪气和淤塞逼出,过程凶险,且损耗极大,至少……损耗三成功力。
三成。神游玄境的三成功力,苦修数年也未必能补回。
叶鼎之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将苏昌河小心平放在床上,扯开他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那片青黑的掌印和狰狞的旧疤。抬眼看向白鹤淮,声音平静:需要我怎么做。
白鹤淮深吸一口气,从药箱取出针囊,飞快道:褪去他上衣,扶他坐起。你坐于他身后,双掌贴他后心。
以内力护住心脉本源,听我指令,缓缓渡入内力,不可急,不可断。我会以金针渡穴之法,引导你内力逼出邪气。
叶鼎之点头,依言照做。将苏昌河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褪去他上身衣物。烛光下,那具身体苍白消瘦,心口掌印青黑可怖,周围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游走。
叶鼎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盘膝坐于苏昌河身后,双掌贴上他冰凉的后心,赤金色的虚念功内力缓缓涌出,如温热的泉水,将那缕微弱的心脉小心护住。
白鹤淮银针如雨落下,刺入苏昌河胸前背后数十处要穴。针尾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指尖捻动银针,低喝:渡力,三成。
叶鼎之依言,内力缓缓加至三成。赤金色内力顺着银针引导,流入苏昌河经脉,所过之处,与那些阴邪黑气激烈冲撞。昏迷中的人身体剧震,眉头紧锁,唇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嘴角又渗出血丝。
白鹤淮额头见汗,手中银针不停,又刺入几处大穴,厉声道:加至五成!快!
叶鼎之咬牙,内力提至五成。更磅礴的灼热内力涌入,与黑气厮杀。苏昌河身体痉挛,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钻动。
他猛的仰头,嘶声痛呼,声音破碎不堪。叶鼎之心如刀绞,手上内力却不敢有丝毫紊乱,只将人搂得更紧,脸颊贴着他汗湿的颈侧,低声道:忍一忍,阿河,在忍一忍。
白鹤淮眼中闪过厉色,最后一针刺入苏昌河眉心。针入三分,苏昌河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浓郁的黑气自他七窍中涌出,腥臭扑鼻。
黑气在空中扭曲,隐约形成个狰狞的鬼面,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被叶鼎之赤金色的内力灼烧净化,消散无形。
苏昌河身体一软,倒在叶鼎之怀中,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心口那片青黑掌印颜色淡去,皮肤下游走的黑气也消失不见。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白鹤淮拔针,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的舒了口气:邪气已驱,淤塞疏通大半。但损耗太大,心脉依旧脆弱。看向叶鼎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叶教主,你……
叶鼎之缓缓收回手,脸色比苏昌河好不了多少,唇色发白,气息虚浮。神游玄境的三成功力,说没就没,此刻体内空荡荡的,经脉都隐隐作痛。
可他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人,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声音低哑:昌河何时能醒?
明日午时之前。白鹤淮收拾针囊,又道,他醒来后,内力或可恢复至逍遥天境,心脉隐患也会大大减轻。但切记,一年之内,绝不可再妄动真气,更不可与人动手,否则前功尽弃。
叶鼎之点头,将苏昌河小心放平,盖好薄被,自己就坐在床边守着,寸步不离。
窗外天色渐亮。百里东君、玥瑶、苏暮雨、莫棋宣、紫雨寂等人闻讯赶来,聚在房内,面色凝重。叶鼎之将昨夜所见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三日后子时,洛承宗要开启影冢。我们必须阻止。
百里东君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这老疯子,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云哥,你说怎么干,兄弟听你的。
苏暮雨沉吟片刻,缓缓道:洛家祖宅必有重兵把守,且那些邪术诡异。
强攻恐有伤亡,不如……抬眼看向叶鼎之,声东击西。我与七刀带人正面佯攻,引开守卫。叶教主与大家长暗中潜入禁地,阻止祭祀。
叶鼎之摇头:阿河不能动手。
我去。玥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我与东君陪你们进去。苏暮雨与紫雨寂、莫棋宣在外面策应。
白鹤淮也道:我随行,可应对突发伤势。
叶鼎之沉默片刻,看向床上昏睡的人,缓缓点头:好。三日后,子时。
苏昌河是在次日清晨醒来的。
晨光透过窗纸,柔柔地洒在脸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叶鼎之憔悴却含笑的眼。
那人趴在床边,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眼中血丝密布,可看着他醒来,那双眼瞬间亮了,像落进整片星河。
醒了?叶鼎之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苏昌河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指尖抚上他脸颊,触到一片冰凉。他眉头微蹙,声音虚弱却清晰:你脸色很差。
叶鼎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咧嘴笑:熬夜熬的。
苏昌河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那片深黑漾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后怕,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许久,他才低声道:损耗了多少?
叶鼎之笑容微滞,随即又绽开,凑过去在他额上轻轻吻了吻,声音低柔:值得。
两个字,堵住了苏昌河所有未尽之言。他闭上眼,反手握住叶鼎之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子母蛊传来温热的、平稳的共鸣,像两颗心终于又跳到了一处。
三日后,子时将至。
洛家祖宅东南角,一处被列为禁地的荒园。园中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月光都漏不进几分。
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石制祭坛,坛呈八角,每角立着一根人高的石柱,柱上刻满扭曲的符文,与那日密室里所见如出一辙。祭坛中央,挖了个深坑,坑中堆着白骨和尚未干涸的血肉,腥臭扑鼻。
洛承宗披着件血色祭袍,立在祭坛前,手中捧着那尊三头六臂的邪神像,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后,站着十余名黑袍人,个个眼神呆滞,面色青黑,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黑气,正是被邪术控制的“影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