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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章 执手同行 探秘海疆

鼎河同归

叶鼎之 苏昌河

天启城的客栈里,药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在紧闭的窗内凝成粘稠的雾。烛火在瓷灯罩里跳着,将趴在床沿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叶鼎之维持着这个姿势已有一个时辰,左手始终贴在苏昌河后心,虚念功温润的内力如细流,缓缓渡入,护着那缕游丝般的心脉。

床上的人昏睡着,脸色比纸还白,唇上结了层干涸的血痂。胸口的伤被白鹤淮留下的药膏覆着,纱布下隐约透出暗红的渗色。

呼吸很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只有眉心偶尔蹙起的细小褶皱,证明他还活着,还在与体内肆虐的蛊毒和反噬的地气抗争。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遥远,沉闷。叶鼎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可眸光清亮,神游玄境的内力支撑着他,也煎熬着他——

他能清晰感知到苏昌河体内每一下微弱的心跳,每一次艰涩的内力流转,那种随时可能断线的恐惧,像细密的针,扎在神经上。

掌心下的身体忽然动了动。

叶鼎之呼吸一滞,低头。苏昌河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黑眸起初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视线对上的瞬间,叶鼎之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牢。

苏昌河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鼎之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然后,他嘴角动了动,那点惯常的、极淡的弧度艰难地扬起,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哭什么。

叶鼎之一愣,抬手抹脸,这才发觉脸上湿漉漉的。他胡乱擦了一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谁哭了,风大迷了眼。

苏昌河没戳破,只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窗外无风,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犬吠。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北海,得去。

叶鼎之皱眉:你这身子……你在哪,我就在哪。苏昌河打断,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他转回头,看着叶鼎之,黑眸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叶鼎之的影子,清晰,不容置疑。

叶鼎之与他对视,喉结滚动。他想说北海路远,舟车劳顿,你受不住。想说洛家深浅未知,凶险难测,我不能让你冒险。

想说你就留在天外天,等我回来。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全都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苏昌河。这人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执拗得吓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当年前破庙雨夜是,黑风林浴血是,皇陵地宫是,现在,也是。

许久,叶鼎之缓缓吐出一口气,额头抵上苏昌河微凉的额,声音低哑:好,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许逞强,不许动手,一切听我的。

苏昌河嘴角弧度深了些,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三日后,官船码头。

秋日的运河泛着浑浊的黄,水面漂着枯叶和碎萍。一艘两层客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暗青色,不甚起眼,却是天外天在江南经营的产业,内里布置舒适,船工皆是好手。

紫雨寂与莫棋宣已先一步上船打点,叶鼎之扶着苏昌河,沿着跳板缓缓走上甲板。

苏昌河裹了件墨狐大氅,领口一圈银灰色的毛,衬得脸越发苍白。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上船时微微晃了下,被叶鼎之稳稳扶着腰。

掌心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力度,苏昌河侧目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借着他的力,一步步走进船舱。

舱内收拾得干净,临窗设了张软榻,铺着厚绒毯,小几上温着药壶,空气里有淡淡的艾草味。

叶鼎之扶苏昌河在榻上坐下,又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仔细掖好大氅边角,这才转身去倒药。

船身轻轻一晃,起锚了。窗外的码头缓缓后退,房屋、人群、旗帜,渐渐缩小,化作模糊的背景。运河两岸的枯芦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望不到头的、灰黄色的海。

叶鼎之端着药碗回来,在榻边坐下。药汁深褐,热气蒸腾。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苏昌河唇边。苏昌河没抗拒,张口喝了,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苦?叶鼎之问,手已伸进怀里摸蜜饯,苏昌河摇头,咽下药汁,才缓缓道:比之前的,多了两味药。

叶鼎之动作一顿。苏昌河虽武功受损,可对药材的敏锐还在。他点了点头,从油纸包里拈了颗蜜饯喂过去,低声道:白鹤淮新配的方子,说能固本培元,缓解舟车劳顿。我让孙不二看过,没问题。

苏昌河含了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景,许久,才道:洛家的情报,暮雨传过来了?

叶鼎之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绢上是苏暮雨亲笔,字迹清峻,条理清晰。

洛家,北海郡第一大族,世代经营海盐、船舶,富甲一方。当代家主洛承宗,年过五旬,膝下无子,只有两女。

长女易文君,随母姓,自幼体弱,八岁时被送往南疆拜师学艺,鲜少归家。次女洛小小,年方十七,养在深闺,据说容貌酷似其姐。

洛青阳,原是洛家旁支子弟,父母早亡,十岁时被易卜看中,带回影宗。影宗覆灭后,洛青阳失踪,洛家曾派人寻找,无果。

叶鼎之指尖点在“易文君”三字上,缓缓道:随母姓,又送往南疆学艺……南疆多蛊术,与影宗路数相似。她若真与影宗有关,被送往南疆,或许不是学艺,是受训。

苏昌河目光落在“洛小小”三字上,沉默片刻,才道:洛承宗只有两女,却将长女送走,次女藏于深闺。他在防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船身轻轻摇晃,药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水汽氤氲,将窗景晕染得模糊。

七日后,客船抵达北海郡最大的港口,临海城。

一下船,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海水特有的、微涩的味道。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帆樯如林,码头上脚夫吆喝着搬运货物,鱼贩的叫卖声混杂着水手的号子,喧闹而富有生气。

紫雨寂已包下一处僻静的客栈,独门小院,清静安全。叶鼎之扶着苏昌河入住,安置妥当,莫棋宣便带来新消息。

百里东君与玥瑶三日前已到临海城,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苏暮雨与白鹤淮率暗河精锐三十人,化整为零潜入城中,随时待命。

紫雨寂带来的天外天好手,则分散在港口和城门要道,以防洛家狗急跳墙,从海上逃逸。

当夜,叶鼎之与苏昌河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悄然离开客栈,往城西洛家祖宅方向去。

洛家祖宅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楣上悬着御赐的“海疆柱石”匾额,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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