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 苏昌河
太安帝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又归于沉痛。缓缓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绢帛边缘已脆,上面以朱砂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另一件东西。太安帝将绢帛推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她说,影宗有一处‘影冢,埋着历代宗主的秘密。
其中或有彻底铲除影宗、杜绝后患的关键。影冢位置,只有历代宗主知晓。易卜已死,线索或许在其女易文君,或其徒洛青阳身上。
叶鼎之接过绢帛,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确是母亲笔迹:影冢秘,藏北海之眼,需圣子之血,龙脉之气,宗主之魂,方可开启。慎之,慎之。
北海之眼。圣子之血。龙脉之气。宗主之魂。
叶鼎之与苏昌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苏昌河是圣火村圣子,圣子之血在他身上。
龙脉之气,皇陵地宫残存的地气,或许被影宗余孽收集。宗主之魂……是指洛青阳?还是易文君?
太安帝看着他们,眼中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朕知无颜相求,可影宗不除,遗祸无穷。
青王虽死,余孽犹在。朕……想请二位,彻底铲除影宗遗毒。朕承诺,不日将下旨,为叶家平反,追封叶羽为镇国公,林望舒为一品诰命。并公告天下,承认天外天与暗河在江湖的合法地位,与各派平等共处。
叶鼎之沉默。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簪和绢帛,又抬头看看眼前苍老悔痛的帝王,心中那股积压多年的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只剩空茫的疲惫。他侧头,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与他目光相接,微微点头。
叶鼎之深吸一口气,将玉簪小心收入怀中,绢帛折好,看向太安帝,声音平静:影冢之事,我们会查。但并非为你,是为天下,也为我们自己。
太安帝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连连点头:好,好。朕……多谢。
叶鼎之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太安帝忽然又唤住他,声音颤抖:叶卿……替朕,给你父母,上柱香。说朕……对不住他们。
叶鼎之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拉着苏昌河,大步走出殿外。
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里明明灭灭。两人沿来路沉默走着,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
快到宫门时,一道身影自转角处转出,白袍银枪,正是琅琊王萧若风。
萧若风看着他们,目光复杂,最后化为一声轻叹:东君让我在这儿等你们。
叶鼎之停步:东君?
萧若风点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们要查影冢,小心。洛青阳在影宗覆灭后便失踪了,我派人寻了三个月,毫无线索。至于易文君……
声音更低:她可能还活着。有线索指向北海洛家。洛家是北海大族,与朝廷关系微妙。
易文君据传是洛家家主之女,幼时体弱,被送往他处学艺,后不知所踪。若她真与影宗有关,北海洛家,恐怕不简单。
叶鼎之与苏昌河对视。北海,又是北海。影冢在北海之眼,易文君可能也在北海。看来,这趟北海,非去不可了。
多谢告知。叶鼎之抱拳。
萧若风摇头,目光落在苏昌河苍白的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小心身子。东君和玥瑶已动身往北海方向去了,说是游历,实则是帮你们打听消息。若有需要,可联络他们。
叶鼎之点头,不再多言,与苏昌河并肩走出宫门。马车还等在原地,紫雨寂与莫棋宣迎上来,见二人神色,没多问,只护着上车。
马车刚驶出宫门百丈,转入一条僻静的巷道。
异变陡生。
巷道两侧屋脊上,同时跃下十数道黑影。黑影落地无声,如鬼似魅,一身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覆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以朱砂绘着扭曲的图腾,似哭似笑,诡异非常。
他们手中兵刃各异,有弯刀,有短刺,有铁索,刃口皆泛着幽蓝的光,在昏暗巷灯下,像择人而噬的毒蛇。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黑影甫一落地,便如潮水般涌上,目标明确——直取苏昌河。
叶鼎之眼神骤冷,将苏昌河往身后一护,魔仙剑铿然出鞘。赤金色的剑光在狭窄巷道里炸开,如烈日初升,灼热霸烈的剑气横扫,将当先三人逼退。可那三人退得诡异,身形如烟,一触即分,竟毫发无伤。
紫雨寂与莫棋宣已迎上其余黑影,刀剑相击,火花迸溅。可这些黑影武功路数极其诡异,身法飘忽,似影宗,却又夹杂着苗疆蛊术的阴毒。
他们不硬拼,只游斗,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要害,且彼此配合默契,像一个人分成了十数个影子。
叶鼎之护着苏昌河,剑光如网,将两人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可对方人太多,巷道太窄,施展不开。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似乎知道苏昌河是弱点,攻击大半朝他而去。叶鼎之不得不分心回护,剑势渐滞。
一道黑影忽然自侧面屋顶扑下,手中短刺直刺苏昌河后心。叶鼎之回剑已来不及,左手挥掌拍出,掌风如雷,将那黑影震飞。可就在这瞬间,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近,手中铁索毒蛇般缠向苏昌河脚踝。
苏昌河眼神一冷。他虽内力大跌,可身法眼力还在。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险险避过铁索,同时右手在袖中一探,三枚银针无声射出,直取对方面门。黑影急退,银针擦着面具飞过,带起一溜火星。
可这一下运劲,牵动了心脉。苏昌河闷哼一声,脸色骤白,胸口剧痛,喉间腥甜上涌。他咬牙压下,身形却微微一晃。
叶鼎之瞥见,眼中赤金光芒暴涨。魔仙剑赤芒吞吐,一式剑荡八方悍然斩出。剑气如潮,将巷道两侧墙壁都刮出深深沟壑,三名黑影躲闪不及,被剑气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砖墙。
余下黑影见势不妙,呼啸一声,同时后撤,如潮水退去,转眼没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一地狼藉和几具尸体。
叶鼎之收剑,急转身扶住苏昌河:怎么样?
苏昌河摇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血是暗红的,带着不祥的黑气。他身子一软,往下跌。叶鼎之将他打横抱起,触手冰凉,心口那点子蛊传来紊乱的波动。
快回客栈!叶鼎之厉喝,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紫雨寂与莫棋宣已清理完战场,从一具尸体上搜出枚令牌。令牌非金非木,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个“北”字,背面是汹涌的海浪纹。
北海。
叶鼎之瞥了眼令牌,眼中寒光如冰。不再停留,抱着人跃上马车。马车疾驰,碾过秋夜冰冷的街道,向着暂居的客栈狂奔。
怀中,苏昌河呼吸微弱,眉头紧锁,嘴角血迹未干。叶鼎之低头,脸颊贴着他冰凉的额,声音低得发颤:撑住,阿河,撑住,窗外,秋风呜咽,像谁的叹息。